“喂, 吃嗎?”凌二三從包袱裡拿出一塊芝麻胡餅,分成三塊,將最大的那塊遞給魚喬。
三人繼續向東前行了幾日, 穿過瓜州的戈壁荒漠,已來到大澤縣境內。
大澤縣如其名, 每逢夏秋, 冰山積雪融化, 雪水奔流而下, 潤澤土地, 無數條河流在此盤旋蜿蜒,最終匯聚成一片大湖。三人順著河水前行,潺潺水流環繞穿過一片樹林,水中映照天光白雲,像一條白玉綢帶。遠處牛羊成群, 飲水吃草, 悠閒自在。
如此美麗幽靜的所在, 自然要駐足休息一番, 此刻三人正坐在水邊一塊大石頭上,分食著最後一塊胡餅。
即便怒火已經消散,魚喬仍不想搭理凌二三。她無聲接過胡餅,又撕下一塊遞給小沙彌,一言不發地將剩下的吃了起來。
“喂,我說, 別生氣了……”
凌二三湊近了些, 魚喬立即閃身挪開了位置,坐到小沙彌身邊去了。
她打定主意,直到抵達城內都不和他說話了。這個人給三分顏色便能開染坊, 一路上老是說些牛頭不對馬嘴的怪話,捉弄人也越來越過分。
眼看魚喬滿臉憤懣,氣鼓鼓地一言不發,凌二三笑著勸道:“這樣吧,我吹首曲子給你賠罪,好不好?”邊說邊抽出了腰間骨笛。
那正是魚喬幼年時送給哥哥的手作禮物,骨笛由獸骨製成,通身瑩白潔淨,可惜做工粗糙,音孔疏密不勻,音色也實在不敢恭維。
回憶起他在玉門關外的驚人演奏,魚喬頓覺腦仁嗡嗡作響,那種煩悶欲吐的感覺又湧上心頭。她立即堵上耳朵,狠狠瞪了一眼凌二三,嘴唇裡吐出冷冰冰的兩個字:“你敢。”
看她這般戒備,凌二三隻得將骨笛塞回腰間,撇了撇嘴:“我怎麼敢?我當然不敢。”
看著清澈見底的水流,小沙彌早已心癢難耐,趁師兄與小喬哥哥吵鬧不休,他三兩口塞完了餅,悄悄脫了僧衣鞋襪,鑽進水中暢遊起來。
離開雷臺縣,便再沒有遇到能夠供應洗澡水的豪華旅店。妙言游來潛去,清涼的水流不僅滌盪浮塵,更帶走了夏日的煩悶。他在水中痛痛快快玩了一陣,喜滋滋地叫道:“小喬哥哥,水裡舒服得很,你也下來呀!”
這……
魚喬微微一僵,撩水的手也定住了。
“嘩啦!”
不等她想出措辭拒絕,凌二三已撿了塊小石子扣在指間,略微發力,石子激射到妙言身邊,濺了他一頭一臉的水花。
凌二三笑罵道:“當眾脫衣,如此失禮,你當誰都像你一樣?”
“……”
小沙彌一怔,翻了個白眼,再也不想多說一句話,自顧自的遊遠了。
師兄一定有t?毛病,他想。
以往兩人結伴出行,也有遇見溪流湖泊的時候,第一個下水的永遠是師兄,他有時鞋襪都不脫就往激流中央猛扎,過不了多久從水底鑽出來,手裡不是抓著螃蟹就是抓著魚。如今卻裝模作樣講起禮來,要麼中邪,要麼就是吃錯藥了。
他不想再和莫名其妙的師兄講話,遠遠地衝魚喬撩起水花:“小喬哥哥,一起玩呀!”
魚喬單手支頤,微笑著搖了搖頭拒絕:“你玩吧,我不會水。”
妙言咦了一聲,笑著打趣道:“你名字有‘魚’,竟然不會水嗎?”
魚喬亦是笑著開口:“這世間名不副實的人事物多了去了,你叫妙言,還不是老說錯話?”
這話說的倒是,妙言吐了吐舌頭,一溜煙遊走了。
看著水中玩耍的小沙彌,魚喬的思緒陷入過往。她其實會水,而且游泳浮潛都頗為精通。只是哥哥一貫沉穩慎重,又從小身體虛弱,極少有放開玩耍的時候。自從扮作他的替身,便再沒有肆無忌憚地玩過,上一次玩水,還是像妙言這麼大的年齡……
嘩啦一聲清脆水響,凌二三撩起幾滴水花,濺了魚喬滿頭。
魚喬微微一驚,凝滯半晌,閉眼任由水珠從臉頰滴落在膝上。
繼而緩緩轉頭,看向身邊殺千刀的始作俑者,語氣已經沾了幾分薄怒:“你怎麼敢的?”
凌二三嘻嘻一笑,唇角露出兩顆虎牙。
不等小喬哥哥開口,小沙彌已經猛衝上前替他報仇,他撩起衣襟兜著水花向師兄撲去。
一瞬間翻江攪海,水花四起,如同飛珠濺玉一般。兩人從岸邊打到水裡,又從水裡打到岸邊。魚喬不住地給小沙彌助陣,卻被凌二三飛濺起的水花潑了滿頭滿身。她一陣怒火攻心,再也顧不得矜持,脫了鞋襪就往水裡衝,勢必要將促狹鬼死死摁進水裡才肯罷休。連帶著手邊一件物事咕咚落進了水裡,三人也渾然不覺。
金貍受不了這幫幼稚鬼水戰,已經遠遠逃開了。
凌二三寡不敵眾,邊戰邊退,最終踉蹌幾步跌坐在水中,已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連叉手告饒:“我服輸,我不敵二位,求魚大人放我一馬。”
魚喬雙手兜起一捧水惡狠狠地撲在他臉上,加倍報了剛才的仇,才怒氣衝衝地回到岸邊坐下繼續吃餅。
小沙彌站在水中,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差點跌倒:師兄認輸了?竟然認輸了?從前小到搶食大到死戰,師兄寧願死都沒認輸過,更何曾說出一個“服”字?現在竟然認輸了?
他迷惑地撓了撓頭,實在想不明白,師兄這幾日到底怎麼了?要不是一直在一起,簡直懷疑半路掉包了。
凌二三早已渾身溼透,他向來不拘小節,只隨手擰了兩把衣裳,就散漫輕鬆地往魚喬身邊一坐,瞧她捏著半塊胡餅不動。
餅在方才的水戰中沒能躲過一劫,早已浸得溼透,眼下餘糧耗盡,再沒有別的食物,讓人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魚喬捏著餅,心裡竄出一股無名火,又狠狠瞪了身邊的討厭鬼幾眼。
“別瞪了,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凌二三笑著接過她手裡受潮的乾糧,道:“等進了大澤縣城,請你吃槐葉冷淘如何?”
魚喬正在氣頭上,冷冰冰地說:“我不吃偷來的東西。”
“這個嘛……”凌二三撓了撓頭,又踢了踢腿,“總有別的法子。”
魚喬不答,扭過臉去不再理他。
兩人都赤足踩在水中,溪流清澈見底,水草飄蕩搖曳,勾得人直癢癢。魚喬無意間瞥到同伴在水下的雙足,目光微怔,繼而皺眉凝神,細細觀察起來。
這讓腳的主人非常不安。凌二三本不覺得自己的腳有何特異之處,可被她這麼直勾勾地盯著看,只覺她的視線似比火焰更燙,他脊背一僵,如遭電擊一般,迅速將腳縮回衣裳底下,結結巴巴地道:“你、你瞧什麼?你自己沒有腳嗎!”
他心知身邊的人觀察力超群,被她凝神細看,彷彿偷盜被當街逮了個正著,又羞赧又心虛。自己也說不清到底為什麼。
又來了。魚喬移開目光,心中呵呵冷笑,她想:這促狹鬼一路上捉弄別人,輪到自己就一點點小事都大驚小怪。不就看了兩眼腳嗎?大男人有什麼好金貴的?真是小氣到家了,她都沒有捉弄他。
她不接話頭,只平平開口道:“我瞧著你小腳趾蓋不分瓣,莫非你父母有一方是胡人?”
凌二三愣了愣,想起在沙洲時她從一眾和尚中辨認出曹畢娑,也是憑藉小腳趾的特徵。原來是看這個。他微微鬆了口氣,也說不清自己在緊張什麼。撓了撓頭,答道:“可能是吧,我四五歲就被師父收養了,以前的事都忘了。”
魚喬點點頭,不再過問,眼看夕陽西下,三人要趕在天黑前進城,便催著小沙彌趕緊上岸。
妙言泡在水裡正樂得自在,笑嘻嘻地央求道:“讓我再玩一陣,就一炷香的時間,好不好?”
此時紅霞漫天,一輪金紅的落日逐漸隱沒在群山之中,天空被染得繽紛一片,映得水裡也紅彤彤的。
魚喬隨口答應了。以手支頤,一動不動地欣賞落日。眼下有如此美景,不知長安又是什麼景象,父親幾年未見,不知身體可好,往日的同僚們又在忙什麼……她任由思緒飄散,全然沒注意到身邊的人也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
直到妙言站在水中說有些頭暈,兩人才各自回神,驚覺天色已暗得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
魚喬急著去摸他的額頭:“怎麼?著涼了?”掌心下的觸感卻是冰的。
小沙彌悶悶地嗯了一聲,甕聲甕氣地說:“興許吧,剛才還好好的。”
凌二三道:“既如此就趕緊進城,運氣好還能趕上看大夫。”
小沙彌迷迷糊糊的,心想此刻師兄倒是沒有陰陽怪氣,沒來得及說別的,已經腦袋發沉,兩眼發黑,咕咚一聲暈了過去。
凌二三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抄起攬在懷中,兩把擰乾了他衣襬上的水,又背對著魚喬半蹲下身,道:“上來吧,我跑得快些。”
“你能一次背兩個?”魚喬有些訝然。
“放心,絕不會讓你掉下去。”
但眼看小沙彌已經病起,實在等不得了,魚喬沒再多話,利索地爬到他背上。
“那個,你……你摟緊一些,別摔下去了……”凌二三小聲叮囑道。這一句尋常不過的提醒,此刻也讓他有些心虛。
還好身後的人無知無覺,只依言抱緊了他的脖子。
兩人身軀相貼,呼吸相聞,她的幾縷髮絲拂在自己臉頰,下巴也幾乎貼上了自己側臉。
凌二三深吸一口氣,忍住腳軟踉蹌的衝動,往前縱躍了幾步。若非多年習武,有著強大的肌肉記憶,早就步伐歪斜,摔跤跌倒了。
輕鳶功哪裡還有往日的飄逸灑脫?若是被師父看見,定少不了一頓痛揍吧。凌二三暗自苦笑,自己引以為傲的輕身功夫,竟如此輕而易舉地被她破功了,可始作俑者卻明明無知無覺,甚至什麼都沒做。
身後的人渾然不知他此刻複雜的心情,安靜地伏在他背上,只當他顧忌著師弟不能跑得太快。
凌二三凝神貫注,使出全身毅力,好不容易才忘記身後溫熱柔軟的氣息,將所有的注意力灌注在雙腿上,竭力向前飛奔疾馳,不多時便來到了大澤縣城牆下。
城牆高聳,門洞兩側燃著火把。不知為何,區區一個縣城大門卻守著八九個官役,入城檢驗比州府都要嚴格。
凌二三正欲順著路前行,卻猛地將身形一閃,鑽進了城門側打鐵鋪外的草垛子旁。
魚喬從他身後探頭:“怎麼了?”
凌二三注視前方,壓低嗓音:“這下麻煩了。”
魚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青磚城牆下的立木上,貼著一張繪製在麻黃紙上的通緝令。上面黑衣白衣少年各一,另有一光頭小沙彌,不是他們三人又是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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