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嘛……不是我不願意。”曲綾綃眉眼低垂, 一面倒茶一面說話:“青姑的屍身已經被送到義莊了,嫌疑人也已鎖定,被帶走審問了。縣丞下了令, 幾位還需要滯留幾日,直到案子徹底水落石出。”
“什麼?”
魚喬大為皺眉, 與凌二三對視一眼。兩人不過半日不在, 案子竟然已經神速告破了, 寧致遠竟有如此之能?
曲綾綃無奈一笑:“是真的, 被抓的兇犯叫劉十一, 是修船的匠人,平日裡好吃懶做,總被青姑責罰,心中暗自記恨,這才……”說著又嘆息道:“青姑為了鷁首舟鞠躬盡瘁, 船快建成了, 她竟然就這麼走了。”
“是嗎?他如何知道是劉十一干的?”
“劉十一自己瞞不住事, 見了縣丞, 抖抖索索,形跡可疑,未待審問,就不打自招了。”
“所以青姑死於何故,絞殺?”
“是……”曲綾綃頓了頓,沒想到她會刨根問底, 慢慢解釋道:“前一天夜裡, 勞工們忙碌完下了工,劉十一被青姑單獨留下責罰,興許是心有不忿, 竟用一旁的繩索將她……事後為了掩人耳目,將青姑懸吊在樑上,偽裝成自殺。”
“這麼說,青姑是前一日夜裡死的了?”
“這……約莫是吧,案情沒有審完,我沒多過問。”曲綾綃咬了咬唇,又道:“魚姑娘,我知道你心中多有疑惑,但請不要再追查了,這事與皇家鷁首舟扯上干係,牽涉頗多。無論如何,船隻二十三日一定會下水。眼下朝廷的人尚不知曉,若是再查下去……”
她說得含蓄,魚喬卻明白了,祈福的花船死了人,是不吉的徵兆,比起捉拿真兇,將事情按下不提才是最緊要的。寧遠舟的和稀泥是為此,曲綾綃的含糊其辭亦是為此。歷經官場,她如何能不知?
魚喬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神色:“知道了。”
曲綾綃趕緊笑著輕推她的肩,“別想那些可怕的事了,這幾日就暫且在我家留下,好好休整休整再趕路吧。我家雖然不大,也有花園可賞花,魚池可賞魚。這大澤城裡水道相連,我家恰好佔了個最高處,城中的水,倒有一半是從我家小湖中湧出的。你們休憩賞玩一番,也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
她的手甫一接觸魚喬的肩背,就被旁邊人一爪子拍開了:“說話就說話,少拉拉扯扯的!”
曲綾綃微微一笑,只用眼角瞥了瞥他,並不答話。
待到傍晚飯畢,三人回到房間,妙言立即撲上前來,他一把抓住t?魚喬的袖子,圓溜溜的眼睛全是困惑:“小喬哥哥……姐姐,你,你果真是女子嗎?”
魚喬當即苦笑了一下,不知該如何回答。
凌二三將師弟拉到一邊:“不該問的別多問,是男是女又如何?都不影響咱們一道去長安。”
小沙彌想了想,說:“不管你是哥哥還是姐姐,咱倆永遠是好朋友。”
魚喬心頭一暖,近一個月來,自己遭遇危險劫難無數,能得以結識兩位旅伴,可謂是不幸中的萬幸了。遂展顏一笑:“對,永遠是好朋友。”
那樁案子懸在心頭,腦中仍是疑雲遍佈,魚喬對凌二三開口道:“屍身和兇案現場,我都要去瞧瞧。明日鷁首舟就要下水,若就這麼燒了,案子就再也破不了了。”
凌二三點點頭,爽快答應:“那便今夜。”
*
月黑風高,夜半子時。
魚喬身上仍然穿著緇衣,只用繫帶束緊了袖口。夜間行事,一身純黑的衣裳就是最完美的掩飾。
她吹熄房間的燈,輕推開門,探頭環顧左右,確定避開了府上守夜的僕人,悄悄出了門。
待到躡手躡腳地抵達了約定地點,凌二三已在牆下等她了,與平日不同的是,他竟也穿了一身黑衣裳。
“咦?你這可真新鮮。”
“既然是替魚大人做賊,我當然得加倍小心些。”他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
魚喬瞪了他一眼,大為不滿道:“怎麼就做賊了?咱們只是去偷偷看一眼屍體和案發現場,並沒打算偷任何東西。”
“是是是,魚大人教訓得對。”凌二三一面說著,一面轉身半蹲,側過臉對她說:“上來吧,我們翻牆過去。”
魚喬點點頭,不再多話,撲到他背上。
凌二三托住了身後的人。他提氣一躍,兩手攀上牆頭,又跳了下去。落地時身形微斜,左足滑出半寸,彷彿不似以往穩當。魚喬卻渾然未覺,兀自左顧右盼提防著城中巡防和打更人。
沿著屋簷投下的陰影,兩人在城中小步快走。無論她腳步快慢,凌二三始終走在她側前方,只隔著一步之遙。
四下寂靜,除了偶爾一兩聲狗吠,就只剩水道中隱約傳來的汩汩水聲。
魚喬聽得見自己輕微的腳步聲。她看著前方的少年,此人呼吸無聲,腳步落地亦無聲,挺拔如松的身姿一半迎著月色,另一半卻被陰影吞沒了。
半明半暗之中,令她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若非兩人相識,簡直懷疑自己的同伴是否還是世間人。
她小跑兩步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裳後襬。
手指接觸到細布衣料之前,凌二三立即有所察覺,卻並未躲閃,任由她抓著,微微偏過頭問道:“怎麼了?”
“……沒事。”
凌二三略一思忖,笑問:“怕了?”
“怕什麼!有什麼好怕的?”
“那就不好說了。”凌二三低聲一笑,“黑漆漆的夜,硬邦邦的死屍,噴毒液的蛇,持刀的兇犯,可怕的東西可太多了,魚大人覺得呢?”
“……”
他語氣中的揶揄濃得藏不住,魚喬憤憤甩開了他的衣襬。
順著白天的路,兩人不多時便來到鷁首舟前。
這艘大船如同吞天巨獸一般,沉默無聲地在水岸蟄伏。白日裡精細華麗的木雕在夜裡褪去色彩,只顯得猙獰可怖。
魚喬心裡有點發怵,卻也不好意思說害怕,正想拽住凌二三衣袖,他卻身形如電,一個箭步往前縱躍,根本看不清他是如何出的手,陰影裡兩個人已經軟軟倒下了。
魚喬呆立當場,一聲驚呼還含在喉嚨裡。
藉著一絲幽微的光亮,魚喬瞧見前方兩人無聲躺倒在地,一為仰臥,一為俯臥,兩截哨棒還持握在手裡,正是夜間的看守。
她竭力按下心裡的驚慌,小聲道:“他們,你把他們……”
“別慌,沒死,就是點了xue位,天亮前醒不過來。”
她舒了一口氣,一顆心又提了起來:“那,那他們瞧見……”
“沒瞧見我們。兩個看守背對著背,各自巡視前後方,正對我們的那個在低頭打瞌睡,清醒的那個則背對著我們。”他麻利地將兩人提到月光照不到的暗處,又轉身安慰魚喬,“看清了我才出的手,放一百個心吧。”
魚喬微微定了定神,跟上他輕手輕腳地上了船。艙門如同今晨一般,被一條鐵鏈栓得死死的,上頭掛著一把銅鎖。
凌二三拎起鎖頭在木門上輕磕一下,隨後手腕微震,輕輕晃動起鎖頭來。
雖然手法看不明白,但也知曉他是在解決開鎖問題,魚喬立即擋在他身前,警惕地環顧四周,以防另有來人。
看著她鬼鬼祟祟左顧右盼的模樣,凌二三暗自覺得好笑。光風霽月的魚大人第一次做賊,倒還無師自通地懂得給同伴放哨。他一面繼續手上動作,一面小聲笑道:“魚大人倒是很有當小偷的天賦,若潛心學習,不消一月便可出師了。”
魚喬立即回頭瞪了他一眼。
他晃動了七八下,鎖芯忽傳來咔嗒輕響,鎖頭應聲而開,凌二三取下鐵鏈,將門推開一條縫,輕手輕腳地探進去半個身子,將黑暗中的船廂內部快速掃視了一圈。
見此情狀,凌二三抄著胳膊冷笑一聲:“外面修得光鮮亮麗,跟金子打的似的,裡面卻破破爛爛狗窩不如,這皇家工程也是繡花枕頭一包草,真真好笑。”
魚喬微微嘆息道:“這船一旦建好,就要立即下水燒掉,即便朝廷派人來監管,也多半不會細查船廂內部,倒給了他們偷工減料的可乘之機。”
她一面說著,一面往前邁步細查,忽地腳下踩中軟軟的一物:
“蛇!”
驚呼甫一出口,凌二三立即搶身上前將她擋在身後,火摺子飛速一掠,照亮了腳下一片陰影。只見木板鋪設的地面上,靜靜放著一截麻繩。
魚喬:“……”
自己也頗為汗顏,怪只怪雷公壁畫一案的陰影還留在心中,害得她要十年怕井繩。堅持要來現場的是自己,一驚一乍的也是自己,一想到這個,魚喬不由得臉頰上慢慢浮起紅暈。所幸夜色漆黑,光線昏暗,倒也瞧不出尷尬臉紅。
她以為凌二三定要調侃她兩句,不料這人卻沒笑話她,只是俯下身說:“你看這條繩子,像不像白日裡絞死青姑的兇器?”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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