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靜似太古, 日長如小年。
山居歲月悠長,幾乎讓人忘記了時間。如今幾月幾日了?魚喬早已記不清了,只能從返青的山林中依稀辨別出一抹春天的訊息。
她揹著藥簍, 獨自走在白雪皚皚的山道上,山道蜿蜒曲折, 盡頭佇立著一座積雪的木屋。
伸手叩門, 門扉應聲而開, 露出一張一模一樣的笑臉:
“小魚, 今日怎麼這麼晚?”
“路上遇到幾個幼童, 幫他們唸了封信,非要拉我回家吃糖,這才耽擱了。”魚喬放下藥簍,洗乾淨手,往懷中摸出一塊糖, 推到對方面前, “這是孩子們的心意, 兄長可千萬別嫌棄。”
李鶴真和煦一笑, 如沐春風,並不計較化了一半的飴糖。拆開油紙,取出糖塊含在口中,笑著讚道:“尋常百姓的謝禮,比燒尾宴上的酥蜜更美味些。”
“哥哥你就別打趣我了。”魚喬一面說著,一面走進庖廚揭開鍋蓋, 看見裡面黃粱米飯還未動過, 皺了皺眉,“你怎麼還沒吃?都說了不用等我。”
她拿出碗筷盛飯,又小聲抱怨道:“你吃了飯還得喝藥, 一刻都耽擱不得。要是誤了藥效可別賴我。”
李鶴真笑了一聲,端出兩碗溫熱的菜餚,“自然是賴我自己。酪櫻桃吃嗎?”
“吃……這時節竟有櫻桃,從哪兒弄來的?”
“別多問,你兄長有通天之能。”
魚喬撇了撇嘴,在桌案旁邊坐下。
屋舍並不十分寬闊,卻極為考究整潔。牆面塗料摻入花椒碎用以保溫,地面亦鋪設著厚厚的羊毛氈,角落火爐裡點著菊花精炭。舍內坐席臥榻,棋盤屏風,圓凳方几,杯盞碗碟,無一不雅緻精巧。
魚喬用筷子夾起一枚櫻桃,圓圓的小果子色澤光鮮,紅潤可愛,還未入口,似乎已經嚐到了酸甜清冽的味道。
張口欲嘗,後背忽有一陣熱浪襲來。
魚喬放下筷子,轉身去瞧。庖廚爐灶中的火焰雖未完全熄滅,但也只剩帶著火星的餘燼了。
莫非是取暖用的爐火?可那爐子距離自己有十步之遙,哪能掀起這麼大的熱浪?
她回身坐正,又是一股熱浪直衝臉頰而來,魚喬伸手遮擋,驚覺自己竟出了不少汗。
“哥,你熱不熱?”
屋外傳來一兩聲竹子被雪壓折的脆響。
“熱?”李鶴真微微皺了皺眉,露出疑惑的神情,“眼下正是化雪時節,一年裡最冷的時候,怎麼會熱?”
哥哥好端端坐著,頭戴狐裘錦帽,身披貂絨鶴氅,懷裡還抱著手爐。自己卻熱汗涔涔,簡直坐立難安。魚喬摸了摸額頭,不知燥熱從何而來,莫非著涼發燒了?
李鶴真取出帕子,一面替她擦汗,一面道:“興許是你揹著藥簍走得辛苦,此刻才又累又熱。”頓了頓,又微笑道:“這山中隱居可玩盡興了嗎?春日之前,咱們得回長安任職了。”
魚喬心中一暖。山居簡陋,又無僕從跟隨,一切都要親力親為,自然無法與府中的豪奢生活相比,但卻有著最自由純粹的快樂。在這裡,她可以暫且放下替身的重擔,如同悠遊自得的魚兒一般,完完全全做回自己。
魚喬唇角綻放出笑容:“沒玩夠,明年再來,還要哥哥陪我。”
李鶴真溫和地笑了。
魚喬重新端起碗,儘量忽略身邊一陣猛似一陣的熱浪。
筷子伸向盤中櫻桃,復又懸在空中,她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浸潤著櫻桃的汁水顏色太紅了,盛得也太滿了。
猩紅的液體幾乎從盤中溢位。
鼻端依稀嗅到一絲血腥味。
魚喬心頭一顫,連忙用瓷勺撈出幾枚櫻桃,細細檢視。
一個,一個,又一個,個個眼熟,都是她剛才見過的。
哪裡還有什麼酪櫻桃,白瓷勺裡盛著四個圓球,竟是山徑上所遇幼童們血淋淋的頭顱!
蒼白的眼睛緩緩滴出鮮血,正無聲瞪視著她。
魚喬心中大駭,尖叫一聲,一把打翻了杯盤。
“哥哥,這……”
甫一抬頭,更是令她寒毛直豎,驚恐萬分。如春風一般溫柔和煦的兄長不見了,眼前的這個人身著紅衣,臉色灰敗,胸口插著一根四羽長箭,面無表情地瞧著她:
“哥哥?你真當我是哥哥嗎?”
*
臉,還是那張熟悉的臉。
究竟何處變了?是神情?是氣場?抑或別的什麼?
眼前的怪物似鬼非鬼,頂著一張李鶴真的面孔,嘴唇徐徐開合,幽幽發出如同來自地獄幽冥一般的聲音:
“小魚,我死了,你其實很高興,對吧?”
魚喬驚駭萬分,目眥欲裂,這是誰?即便是鬼怪,也一定不是兄長的鬼怪。
哥哥不會用這種眼神看她,也不會露出這種神情,更不會說出這種話。
妖鬼瞪視著她,繼續開口:
“我死了,你就能徹底脫離‘李鶴真’這個名字的束縛,可以完完全全做回自己了,對吧?”
魚喬張口結舌,幾乎不能言語,喃喃道:“不,不……”
“做自己啊魚喬,用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身份,每時每刻都為自己而活。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嗎?”
“我……”
“多麼快樂,多麼自由,你解脫了,從此只要做你自己。敢問世間哪裡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事?”
“……”
“自打咱們三歲起,你被迫做了我的替身,從此日日煎熬,夜夜懸心,如同在百尺危樓間走鋼絲一般,守著這不能為外人道的家族秘密。
“你在外替我當值應酬,在家又要照料我這不中用的病患,還得處處小心翼翼與人周旋,不能叫人看出端倪,抓住把柄。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小魚,你也累了吧?
魚喬一怔,眼淚迅速湧上眼眶,連連搖頭:“不是的哥哥,哥哥你聽我說……”
“老實說,你其實一開始就很盼著我死吧?
“那一日,我死在了眾人眼前,徹底終結了李鶴真的身份。
“你看起來很痛苦,其實心底是開心的,對吧?
“我倒下的時刻,你鬆了一大口氣,不是嗎?”
魚喬尖叫一聲,再難忍受這風霜刀劍一般嚴酷的拷問,轉身衝了出去。
拉開門扉,只見外面火光沖天,烈焰滾滾,一陣陣熱浪襲來。哪裡還有什麼雪廬山居?包圍她的,是一片地獄一般的火海。
魚喬轉身回望,熊熊烈火之中,兄長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小魚啊小魚,你要去哪?還要再離開哥哥一次嗎?”
魚喬無力地跌坐在地,心口發堵,含淚高聲t?辯解:“不!不是這樣!”
“哦,是嗎?那是怎樣?”
“我……如你所說,我的確有因為替身扮演而疲憊的時候,也很想用自己的身份活下去。
“可我,可我從來沒想要以你的死為代價,我想和你一起活著!”
李鶴真緩緩搖頭,口中吐出冷冰冰的兩個字:“說謊。”
“真的!是真的!
“方才見到你,我不知有多高興。
“明明知道這是夢,我……依然感恩神明垂憐,將我日日夜夜的祈禱應許成真了。
“那日,你中箭倒下的時候,我恨不能以身代之。
“看到你躺在靈棚木板上,我更是心如刀絞。
“我後悔沒有護好你,也沒有一天不思念你!
“你是我兄長,是我從小到大日夜相伴的兄長啊!”
魚喬再難忍耐,淚珠奪眶而出。三歲之後,她便再也沒有哭過,這壓抑了十餘年的眼淚如同洪潮決堤一般洶湧劇烈,似要淹沒一切。
她曾無數次向天神祈禱,此生能與哥哥再見最後一面,即便今後天人兩隔,亦要好好道別。不料回應她的,竟是世間最惡毒的邪神。
日思夜想的兄妹相聚竟是這種情景。魚喬只覺肝腸寸斷,靈魂如被利刃切割,疼痛如同烈火燎原,除了以眼淚澆熄,她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她心中哀懼交加,痛不能當,只能大聲哭號來盡情宣洩。
直到雙目紅腫,直到衣襟溼透,直到嗓音嘶啞,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妖鬼似笑非笑地瞧著她,似乎在看一場可笑的滑稽劇。
半晌,忽一哂:“哭完了?”
“……”
“既然你如此痛苦,為何不來找我?”
“我,我……”魚喬抽噎不止,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眼前的妖鬼忽一笑,又變回了那個春風一般溫柔和煦的兄長,向她徐徐招手:
“來吧小魚,回到哥哥身邊。
“咱們一同在山林裡隱居,只有我們兄妹二人,永永遠遠。
“哥哥會讓你今生今世都自由快樂,如同今日一般。
“你可以盡情做你自己,再也不會有別人打擾。
“咱們兄妹出生在同一張榻上,死後也合該睡同一個棺槨。
“只要你過來,就能和哥哥從生到死都在一處,再也分不開了。
“好不好?”
哥哥的嗓音輕柔溫和,如同仙樂一般從遠方傳來,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來,哥哥幫你擦眼淚。”
魚喬一面揉著眼睛,一面抽抽噎噎,慢慢向兄長走去。
兄長還是那副春風和煦的模樣,眼中含著笑意,溫柔靜默地伸手等待著她。
兩人的手將觸未觸之際,魚喬忽腳下一個踉蹌,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她哭了半日,早已渾身癱軟,立即跌坐在地。
地上有個人。
那人身穿白衣,側身橫臥在她腳邊,一動不動,生死不知。
魚喬心中一凜,伸手捧起他冰涼的臉頰定睛細看。此人臉色發青,兩道清秀的長眉之下是緊閉的雙眼,口鼻之中有鮮血湧出,再也不見平日裡瀟灑無畏的模樣。
魚喬猛然驚醒,心中大慟:“凌二三,你醒醒!快醒醒!”
她慌慌忙忙伸手去探他的脖頸,手掌下的皮膚僵硬冰冷,已經摸不到脈搏了。
魚喬尖叫一聲,徹底清醒了過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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