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你怎麼回事?”
一壺冰涼的茶水從頭頂澆下,驚得她打了個寒顫。
“醒醒,話還沒說完。”那隻手又掐住了自己下頦, 齒間一涼,冷茶源源不斷地灌了進來。
對方力氣奇大, 魚喬奮力掙扎, 卻如同蚍蜉撼樹一般, 根本動搖不了曲綾綃分毫。
直到茶水灌進大半, 曲綾綃的手終於鬆開, 拍了拍她的臉。
“看著我。”
魚喬嗆咳一聲,睜開眼睛,眼前模糊一片,只隱約能看到曲綾綃紅裙的影子。
“‘萬箭身猶在,白衣不走空’, 這小鬼江湖人稱不死無常, 你知道麼?”
魚喬兀自顫抖, 怔然不語。
曲綾綃不滿地撇撇嘴, 一把抓起她的下頦,魚喬吃痛,驟然抬眸回神。
“我問你話呢!”
“……知道又如何?”
“萬箭穿心,心臟還能跳動,刀尖向前,遍刃世間仇敵, 這臭小子的功夫金剛不壞, 當年真是讓我好生羨慕。可我後來才發現,什麼‘不死’都是假的。他這身功夫,竟藏著一個最大的罩門。”
“……”
“這小鬼向來眼高於頂, 狂妄至極,就連夜間行盜也穿著白衣,根本無懼被人發現。可昨夜卻突然換上了夜行衣,你猜猜,究竟為何?”
“……”魚喬暗自驚異,心中一個猜測欲破未破。
曲綾綃輕移蓮步,一腳踏上凌二三側臉,慢慢加重力道:“還能有什麼理由?不怕死的人突然開始惜命,不就是因為功力衰微,心中害怕了麼。嘿嘿,魚姑娘,你再猜猜,他的弱點發作在每個月的什麼時候?”
魚喬不忍看凌二三受辱,含淚別開臉去,腦中回想起他昨夜種種異常,一道驚雷劈過頭頂,顫聲道:“在……二十三日?”
“猜對了!你真是天下第一聰明人!凌二三呀凌二三,每逢二十三日必將功力大減,修為倒退,幾乎淪為廢人。真是謎底就在謎面上,你說好不好笑?”
她尖聲大笑,刺耳的聲音刮擦鼓膜,激得魚喬腦中陣陣發痛。
笑了半晌,曲綾綃忽又嘆息道:“真可惜,我直到昨夜瞧見他穿黑衣,才猜到這死小鬼的命日,要是我有你這麼聰明,一定早就發現了。若我能早些拿捏住他,我師父……我師父就不會重病不治,幾乎欲死!”
說到此處,曲綾綃勃然大怒,狠狠掀翻桌案,碗碟杯盞噹啷落地,跌了個粉碎。
她胸口劇烈起伏,喘息半晌,逐漸平靜下來,嗤笑一聲,扶正打翻的椅子,施施然坐了下來:
“放心吧魚姑娘,返魂丹拿到手之前,這小鬼還不能死。”
魚喬驚懼交加,腦中一團亂麻,她竭力抓住重點:“返魂丹是什麼?”
曲綾綃重新撿起一把茶壺,在碎了一地的杯盞中挑了個相對完整的,徐徐為自己斟滿:
“唔,也罷。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你總覺得我在仗勢欺人。
“這事情是這樣的——
“前朝大業年間,有一名道士,喚作妙應真人。他幼年嗜學如渴,知識廣博,有‘聖童’之稱。妙應真人生來多病,於是立志學醫,他遍讀經典,遊歷四方,親嘗百草,專心立著,終成一代醫學宗師。妙應真人熱心百姓為治病,俗家姓孫,故民間有“孫藥王”的美稱。”
魚喬默然不語,孫藥王遊歷川蜀,撰寫《千金要方》的事蹟,她在長安亦有耳聞。
飲了口茶,曲綾綃繼續道:
“孫藥王早年間曾有過兩個弟子,一人天資聰穎卻心性古怪,另一人資質平平且身患絕症。
天資聰穎的那個,叫做鐵冠道人。此人深諳奇門遁甲之術,能觀天象、望雲氣,星相曆法、陰陽五行,無一不精。又使得一手好劍法,武功深不可測。在師承藥王之前,已是天下頗具盛名的道士了,他拜倒在藥王門下,只求一手岐黃之術,以便行醫救人。
“藥王觀其面目,知其心術不正,可鐵冠道人實在聰明,與藥王又有道友之誼,所求的又是活人之術,藥王思慮再三,仍決定收其為徒,並將一生學識傾囊相授。
“另一位弟子喚作空空子,從小便身患絕症,發作之時,疼痛難忍。藥王念起自己過往,憐惜其命運,便將他帶回,當做藥童陪伴在身邊。兩人名為師徒,實則更像父子。空空子與藥王相伴多年,感情更為親厚。空空子雖天資不顯,但勤勉不輟,久久為功,亦得藥王青睞。藥王憂心其絕症,日夜思索治癒之法。
“鐵冠道人見了,便指責師父偏心。
“他說:‘除了學識,師父身上還有兩樣東西是最寶貴的,一是心力,二是時間。師父與師兄相伴的時間遠超於我,心思也總是放在他身上。這可不是偏心嗎?’
“藥王笑道:‘兩個徒弟各有所長,我不過因材施教罷了。你既會功夫,不如教些給你師兄,不求他獨步天下,能強身健體總是好的。’
“鐵冠道人笑著答應了。
“若干年後,藥王雲遊四海,不知所蹤。臨行前留下一枚藥,喚作返魂丹。返魂丹正如其名,能令彌留者返魂歸來,有起死人,肉白骨之奇效。藥王知曉鐵冠道人心術不正,便將返魂丹親手交到空空子手中,反覆叮囑告誡:若有一日絕症發作,便服下此藥,可保你不死。此藥世間僅有一枚,不可因心軟而濫用。
“空空子兩眼含淚,叩首應了,將丹藥藏好。
“一日,鐵冠道人與空空子結伴進山採藥,不甚被毒蛇所傷,幾乎命懸一線。空空子寧肯用口為師弟吸出毒液,也不願拿出返魂丹拯救。
“鐵冠道人昏睡數日,醒來時沉默不語。
“空空子解釋道:‘師弟所中蛇毒雖然猛烈,但尋常草藥亦可解。返魂丹何其珍貴,世間僅此一枚,故不能濫用,還望師弟諒解。’鐵冠道人聽聞,神色淡淡,不辨喜怒。
“兩人仍在山林中結廬而居,一同採藥練功。鐵冠道人屢屢傳授新功,空空子心無芥蒂,悉數學習。又一貫勤勉,日夜苦練。
“一日,空空子絕症發作,痛不欲生,他翻出那枚返魂丹,卻被鐵冠道人一把奪走了。
“空空子急道:‘師弟莫要再開玩笑,此藥與我性命攸關。’
“鐵冠道人卻道:‘你練了我傳授的功夫,便能強身健體,延長壽數,即便症狀發作得厲害些又如何?返魂丹何其珍貴,世間僅此一枚,故不能濫用,還望師兄諒解。’
“空空子這才發現,他學了鐵冠道人所授的功夫之後,雖身體強健許多,但絕症發作的頻率卻越來越高,以往是兩年一次,後來逐漸變為半年一次,且每次發作痛苦加倍,生不如死。
“他痛哭流涕,不住地叩首哀求,還望師弟念在當年同門之誼,還回丹藥,終結病痛。
“鐵冠道人回答:‘我不屑要你的東西,那枚丹藥被我放在懸崖上了。’
“空空子強忍病痛,竭盡最後的力氣爬上懸崖,四處搜尋,終於發現一個精緻的匣子,他歡天喜地地開啟,裡面竟是空的。
“懸崖之下,鐵冠道人狂笑著飄然遠去了。”
說到此處,曲綾綃雙拳緊握,淚流滿面,渾身顫抖。既痛心師父遭遇,又憤恨鐵冠道人所為。魚喬震撼於這樁奇事,久久說不出話。四下寂靜,幾乎落針可聞。
半晌後,曲綾綃從袖中捧一個小匣子。那匣子做工粗糙,周身赤紅,上有一枚金制小鎖釦。曲綾綃開啟匣子放在桌上,裡面果真空空如也,只殘留著一縷藥味。
曲綾綃高聲怒吼道:“我師父遭此劫難,屢屢發病,這幾年過得生不如死。偏又因習了鐵冠子那狗道士的陰損武功,身強體健,只能日復一日地生生忍受折磨。若非弟子不捨,師父他早就自裁了!你說,這筆賬該不該加倍償還?!”
說到此處,曲綾綃已按捺不住中暴怒,面目猙獰,目眥欲裂。
魚喬心絃劇震,腦中所有資訊連成一條線,鐵冠道人就是凌二三的師父?
“可這……這是上一代人的事了,與凌二三本人又有什麼相干?”
曲綾綃冷笑道:“都說父債子償,這筆賬是鐵冠子欠下的,凌二三既是他首徒,又繼承了師父所有遺物,如何不該算在他頭上?”
魚喬定下心神,迅速釐清其中因果,抓住重點:“以我對凌二三的認識,如果他師父的遺物中包含那枚丹藥,那麼他不會佔著不還t?的。如果沒有給你,就是真的不在手上。”
曲綾綃凝視她的臉,忽嬌滴滴一笑:“你可真是懂他呀。這麼多年來我曾數次向他討要,無論如何死纏爛打,這臭小鬼就兩個字:沒有。”
魚喬低聲道:“我們同行不到一月,相處不久,也有些難以忘記的共同經歷。我談不上懂他,卻很相信他的為人。”
曲綾綃噗嗤一笑,以手掩唇,終似忍耐不住般放聲大笑起來。
“對對對,他為人好得很,他是天下第一大善人。那你猜猜,鐵冠子最後死在誰的手上了?”
“……”
“就是他的好徒弟呀,臭小鬼砍下他師父的頭顱燒成了灰,又將他的屍體大卸八塊,埋在沙漠深處。這師徒倆可真有意思,師父辜恩背義,粗暴殘忍,徒弟便也有樣學樣,心狠手辣。凌二三這知恩圖報的大孝徒,真是讓人笑得想死,哈哈!哈哈哈哈!”
魚喬似不可置信,慢慢看向她的眼睛。
曲綾綃笑嘆道:“真是諷刺呀,鐵冠子那蠢道士被自己的好徒弟殺了,我的師父卻還活著。”
魚喬心中大震,凌二三行事荒誕無稽、離經叛道,她素來已經知曉。可萬萬料想不到他竟真的敢欺師滅祖,行這倒反天罡之事。
從小到大,她素來尊師重道,循規蹈矩,尊的是孔孟之道,學的是孝悌之義,凌二三如此反叛乖張,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想。
魚喬怔住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好了,來兌現吧,你的承諾。”
說罷,曲綾綃一把提起魚喬衣領,如同提溜只貓兒一般將她擲到凌二三身上:
“這死小鬼中了迷香,現在雖然不能動,意識卻是清醒的,耳朵也能聽見,你開口說:‘凌二三,你把返魂丹拿出來,換我一條命。’”
瞧她趴著不動,曲綾綃連連按頭催促:“說!你快說,快說呀!”
魚喬心中怒極,咬緊牙關,忍淚不語,只用袖口擦去了他臉上的血跡。
曲綾綃道:“不想說?行吧,我一貫不願意為難女子,你不開口也罷。等這小子醒了找不到你,自然也會甘願為我所驅使。”
說罷,她緩步走到魚喬跟前蹲下,溫柔可親地盈盈一笑,隨即紅袖一展,右手猛然揮出。
魚喬瞬間失去了知覺,耳中迴盪著她的最後一句話:
“唔……該把你藏到哪裡才好呢?”
作者有話說:
向孫思邈道歉,向蘇東坡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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