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雙眼時候, 已經到了中午。這一覺睡得安穩踏實,一點噩夢也沒做。
魚喬坐起身來,隱隱聽到一片簫鼓之聲。愣神片刻, 想起來今日便是鷁首舟下水的日子。
下床巡視了一圈,發現房內空無一人。穿衣束髮, 盥洗完畢, 拉開房門, 強烈的日頭照了進來。
妙言抱著貓坐在門口, 衝她甜甜地一笑:“小魚姐姐早呀。”
“早……也不早了。”魚喬有些赧然, 昨夜實在熬得晚,害得她今早起不來。
她輕輕撓了撓臉,還是忍不住問道:“怎麼突然這麼叫我?”
“師兄說的呀。他說你名字裡的‘喬’寓意不好,你不喜歡,讓我換個稱呼。”想了想, 又問:“那你喜歡我叫你姐姐嗎?”
魚喬微微一笑, 想起那日在水邊與凌二三對談的細節。這人雖然荒唐無稽, 卻也心細如髮。便笑著答應:“都可。”
“好嘞。”
“你師兄他人呢?”
“他……他有些事情要去辦。”小沙彌抿了抿唇, “今天換我來守著你,行嗎?”
魚喬啞然失笑:“守著我?他還怕我跑了不成?”
小沙彌撓了撓頭:“師兄是這麼交代的,讓我寸步不離,時刻護著你安危。”說著抱起懷中金貍,捏了捏貓爪子,“咱們得一起保護小魚姐姐, 對嗎?”
魚喬忍不住笑出聲來:“那就有勞二位了。”忽又想起一事, “鷁首舟在傍晚時分下水,你想去看嗎?”
小沙彌目光堅定地搖了搖頭。
“怎麼,之前不是很想看嗎?”
“這……”他抓了抓腦袋, 說:“我病沒好全,走一會兒就頭暈,人多了也頭暈。”
“那真是可惜了。”
兩人正聊著,忽聽院外腳步輕響,紅紗搖曳,曲綾綃笑盈盈地走了過來,衝魚喬微微斂衽行禮。
魚喬報之一笑。
曲綾綃移步上前,輕輕握住了魚喬的手腕:“魚姑娘,我有些話想單獨對你說,不知現在方便不方便?”
小沙彌盯著曲綾綃的手,眉頭一挑,露出戒備的神情。
若是師兄看到一定要跳腳了。一念及此,他立馬左顧右盼地巡視了一圈。
魚喬垂下頭來,時至今日,她對“魚姑娘”這個稱呼仍覺得有些不自在。兩眼不知看哪裡好,目光掃過曲綾綃手腕上小小的梅花印記,道:“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吧。”
曲綾綃微微一笑,並不介意,開門見山道:“你們在找青姑,對嗎?”
魚喬心下一凜,她以為兩人已經做得足夠隱秘,不料還是露出了端倪。
曲綾綃繼續道:“我可以帶你去見她,作為交換,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忙?”
“不是什麼麻煩的事,不過是想請你開口說句話罷了。”
“話?什麼話?”
“很簡單的一句話。只要你肯開口,對方一定會答應的。”
“對方是……?”
“很快你就知道了。”
魚喬心中生疑,自覺不妥,自己已無官職在身,哪還有讓別人言聽計從的能耐?可這案子她已瞭然了七八分,只要看到青姑,就能真相大白,眼下實在難以拒絕。
她略加思索,開口道:“如果此事並不違背道義公理,我……會試著替你開口求助,但對方答不答應,我不能保證。”
曲綾綃聞言神情一鬆,笑盈盈地說:“絕不違背,且此事反倒對你有利。我們走吧。”一面說著,一面輕輕推她的肩。
“……”
魚喬勉強按下心中疑惑,隨她前行。
今日風和日麗,清風吹拂,樹影搖曳間,露出湖岸水榭一角。
三人沿著連廊邁步,穿過湖邊棧道,又在花園假山中的繁複小徑裡穿行數次。她心中記掛著案子的事,對身後一掠而過的黑影並未察覺。曲綾綃在前方帶路,亦恍若未聞。
一直行到花園深處的屋舍前,曲綾綃取鑰開鎖,推開門扉,比了個手勢道:“人就在裡面。”
青天白日,陽光刺眼,無論青姑是何種狀態,魚喬都不覺得害怕。小沙彌不敢看屍體,只一把抓住了魚喬的袖口,警惕地搖了搖頭。
魚喬安慰道:“我很快就出來,你在這等我,好嗎?”
妙言的目光投向她身後,片刻後鬆開了手。
比起其他房間的豪闊豪華,此間顯得有些簡陋寒酸了。四面牆壁並未粉刷,青磚裸露在外。東側牆頂上開了小小一面氣窗,西面立著一架屏風,遮擋了後面的物事。
房中置辦了一桌珍饈餚饌,熱氣騰騰,香味四溢。魚喬微微皺眉,覺得有些違和,又說不出哪裡奇怪。
曲綾綃熱情地邀請她入席,伸手取了兩隻茶盞,分別斟滿,遞到魚喬面前:
“嚐嚐吧,我家藏的茶。”
“多謝。”
她四下環顧一圈,房內只有她們二人,疑惑道:“青姑人呢?”
曲綾綃飲下茶水,又不慌不忙地嚐了口菜,素手往西側一指:“那裡。”
魚喬立即起身,奔到屏風後面。只見粗陋的木質案臺上躺著一箇中年女子,雙目緊閉,臉色灰敗,不是青姑又是誰。
魚喬臉色一變,衝上前去,一把撫上了對方脖頸。
軀體還殘留著些許溫度,卻再無一點脈搏,魚喬立即翻開衣領,檢視青姑脖頸,一道深深的血痕呈閉合環形,頸間皮膚t?破損了大半。又細看她的雙手,只見手腕處有一點眼熟的印痕,卻想不起在何處見過。她的指尖有幾處新傷,兩枚指甲折斷,正是被繩索絞死時拼命掙扎的鐵證。
魚喬心頭大震,臉色發白,後退幾步,跌坐在椅子上:“青姑……竟然真的死了?”
曲綾綃慢條斯理地挑著菜:“對呀,千真萬確,如你所見。”
“她……她身上血痕鮮紅,屍身尚未僵硬,她這是新死,時間還不足兩個時辰!”
“喔,你的確懂得一些驗屍之法。”曲綾綃一面說著,一面嫻雅地喝了口湯,“我收回女子不能驗屍斷案的話。魚姑娘,我的確小看你了。”
旁邊停著一具屍首,此人竟然還能吃得下飯,魚喬胃中翻湧,升起一股強烈的噁心,心中的猜想脫口而出:“她昨天縊死只是假象!青姑是你今早殺的。對不對?”
曲綾綃一愣,笑了一聲:“這話問得真奇怪,不是你想看她的屍體嗎?她若是還活著,又怎能算是屍體?我除了動手,又能如何?”說著又飲了口茶,噘著嘴道:“若不是為了滿足你,又何須浪費我一個好嬤嬤?你可真難伺候?”
魚喬脊背發涼,心頭大震,腦中驀然想起凌二三的話:這人就是個心狠手辣的瘋婆子。
曲綾綃放下茶杯,徐徐道:“說說吧,你是怎麼發現她昨天還活著的?”
“……”
既然撞破殺人,魚喬知曉眼下狀況不妙,絕非陳述案情的好時機。她默默將手伸到懷中,按住短劍劍柄,預估自己的勝算。曲綾綃是凌二三的師姑,多少會些拳腳功夫,若動起手來,尚不知如何收場。她心中暗自期盼門外的小沙彌早點察覺,好去搬救兵回來。
如今,只能先拖延時間了。
理了理思緒,她慢慢開口道:“昨日清晨,青姑從被發現到被人放下,足足在樑上懸吊了大半個時辰,當時我們都先入為主地認為她一定死了,因為正常人的脖頸很脆弱,根本無法長時間承受自身的重量。”
“哦,然後呢?”
曲綾綃一面詢問,一面倒茶奉上,魚喬心下警惕,並不接過。
看懂了她的拒絕,曲綾綃笑著打趣道:“這是好茶,絕不會害你,真的。”
魚喬連連搖頭,一面後退。
曲綾綃微微嘆了口氣,自己飲了一口。
魚喬繼續道:“究竟是怎麼做到的?一個活人為何能吊那麼久?我思來想去也不明白,直到看見了行兇的繩子。”
曲綾綃微微皺眉:“繩子?繩子有什麼不對嗎?”
魚喬沉吟道:“繩子過於乾淨了,沒有留下血痕,但這也勉強說得過去。那繩子真正古怪的地方是……長度。”
曲綾綃放下茶盞,看了過來,眼中露出一抹訝色。
“一根繩子對摺成兩半,在青姑頸後繞了一圈,又打了個結,將她高高吊在樑上,這便是昨日清晨我們見到的情景。可那根繩子長逾兩丈,無論如何懸吊打結,總有一端會拖到地上。”
我思來想去,有一個可能。繩子先在青姑身上纏了幾圈,然後才套在她的脖頸上,就是說,懸吊的的受力點根本不在脆弱的脖頸,而在腰上。我們那日見到她的‘屍體’時,她還活著。”
曲綾綃眼中一亮,綻出光芒,唇角也露出笑容。
魚喬伸出手,麻利地解開青姑身上的衫裙,赤裸的腰身上紋路縱橫交錯,赫然留著幾圈被繩索緊綁後的青色痕跡。她伸手輕輕指了指:“這就是鐵證。”
曲綾綃兩眼放光,連連撫掌誇讚:“正是這樣!你真厲害!這是青姑想了好久的法子,你竟一下就猜到了!那你再猜猜看,她上吊的時候,船廂裡並沒有別人,她是怎麼把自己吊上去的?”
魚喬抿了抿唇,道:“關鍵就在斗篷吧?”
曲綾綃尖叫一聲,興奮地捂住臉頰。
魚喬繼續道:
“我思來想去,只有一種做法,雖未得到驗證——
“青姑先將繩索固定在樑上,一端在腰上攀附幾圈,預留好位置,再打上一個套頭的繩圈。然後披好斗篷,遮住腰間。兩手抓住繩索往上攀爬,直到身軀懸空,再固定好繩索,將頭伸進繩套,裝作被吊死的假象。
“這法子極為吃力,常人難以辦到。但我看了青姑持鞭打人的傷痕,幾乎深可見骨,可見此人膂力奇大,倒也並不是沒有可能。
“我猜她也並非一次成功,那根橫樑下放著幾卷稻草,大約是為了防止中途失敗,從空中跌落而摔傷的緩衝物吧。
“即便如此,裝死與真正的縊死,死狀還是有差異的,所以你選擇了清晨日光最強烈的時刻引導我們進入現場,又迅速關門報官,就怕被人看出端倪。對嗎?”
曲綾綃聞言一怔,繼而放聲大笑,她連連撫掌,幾乎笑得喘不過氣來。半晌,擦了擦笑出的眼淚,一把抓住魚喬的手:
“青姑說這障眼法世間無人能解,可你竟全說中了,分毫不差。小魚啊小魚,你真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可惜青姑已經死了,不然真想看看她現在的反應啊。”
魚喬用力掙脫她的手,壓住心中強烈的不適感,沉聲問道:“但我不明白,你究竟為何要在船廂中偽造兇案現場,莫非就是為了找藉口抓劉十一?或是阻止鷁首舟下水?無論哪一個理由,似乎都站不住腳。更何況寧致遠也根本沒有在破案。”
提到寧致遠,曲綾綃忽一愣,繼而笑出了聲:“哈,這回你可就猜錯了。”
魚喬臉色微變。
曲綾綃兩手輕叩三下,朗聲道:“喂,進來。”
門扉應聲而開,進來一個身著灰色粗葛布的男子,戴著幞頭,一身下人裝扮。見了曲綾綃,恭敬地叉手行了個禮。抬起頭來,正是那副眼熟又可憎的面孔。
“哪有什麼寧縣令,不過我府中管家罷了。”
魚喬大驚失色,呆立當場。
“大澤縣的縣令姓甚名誰,我早忘了,也不重要。我只知縣裡大小種種,均是我曲家說了算。無論通緝抓人還是尋醫問藥。你,明白嗎?”
魚喬這才恍然驚覺,大澤縣城門立柱上貼著三人通緝令,城內缺醫少藥的種種情狀,莫非也是出自曲家的手筆?
曲綾綃揮了揮手,寧致遠立即俯身行禮,恭敬地告退了。
她給自己倒了盞茶,徐徐道:“我那多事的妹妹已經貼了通緝令,阻止過你們進城了,可你們偏偏不信這個邪,非要找上門來。要怪,就怪自己吧。”
魚喬脊背發涼,冷汗滴落,她後退幾步,後背頂著木柱:“你……你究竟要做什麼?”
“魚姑娘,根本沒有什麼殺人案,這件事情從頭到腳就是為了牽絆住你們。雖然做得不太高明,被你識破了。但卻很有效,不是嗎?”
魚喬心念急轉,記起她與凌二三之間似有恩怨:“你……你做這些,莫非就是為何報復凌二三?”
曲綾綃撇了撇嘴,連連搖頭:“非也非也,那油鹽不進的臭小子,弄又弄不死,打又打不過,刺頭一個,誰都拿他沒辦法。可那天見了你,我卻發現一件事。”
曲綾綃湊上前來,兩眼放光地小聲道:“只要把你摁在手裡,那死小鬼就只能乖乖聽話,供我驅使,交出我要的東西來。我拿捏不住他,焉能拿捏不住你?你就是束縛他的刀鞘呀,小魚姑娘,明白了嗎?我的目標,從頭到尾就都,是,你。”
此言如驚雷一般,炸得她頭暈目眩,魚喬雙足發軟,靠著木柱撲通跌坐下來。她渾身顫抖,手足冰涼,逐漸麻木,驚覺自己竟不能動了。
此時此刻,她終於意識到房中的違和感來自何處。四周空氣裡,藏著一股不屬於美酒佳餚的幽微香氣。
迷煙。
看她一動不動,曲綾綃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這就倒下了?我話還沒說完呢。”說罷舉起茶盞,一手捏開魚喬下頦,一手向她口中猛灌,“你老老實實喝茶不就沒事了嗎?解藥都在茶水裡。”
魚喬驚懼異常又無法掙扎,大咳數聲,緩過勁來,發現自己手腳勉強能動彈了。她擦著唇邊水漬,心中一陣焦急,方才寧致遠從門口進出,不知妙言在門外是否遭遇不測?凌二三又何時才能回來?
曲綾綃理了理裙裾,在她身前優雅入座,居高臨下地道:“好了,輪到我了。魚姑娘,我知道你行的是君子之道,一貫重諾,現在來兌現你一句話的承諾吧。”
魚喬無言怒視,眼中幾欲噴火。
曲綾綃絲毫不以為意,徐徐開口:“我要你說:‘凌二三,你把還魂丹拿出來,換我一條命。’”
這資訊量實在太大,魚喬腦子幾乎不能轉,顫聲道:“什、什麼?”
曲綾綃冷哼一聲:“你揣著明白裝糊塗嗎?臭小子守著你,幾乎寸步不離,你人在這裡,他又能躲到哪裡去?”
說罷並掌如刀,t?猛力揮出,一股凌厲的掌風擊中木柱,發出嘎吱的粗啞聲響。
轟隆一聲,橫樑上掉下一個人影。
那人身穿黑衣,狠狠跌落在地,激起一片塵土。魚喬定睛一看,他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口鼻中緩緩湧出一縷鮮血。
不是她心心念唸的同伴又是誰?
魚喬耳中轟然作響,只覺周身血液都凝固了,眼前發黑,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小魚大人邊破案邊掉馬》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1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