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姑的屍體尚停留在義莊靈棚之中, 兩人順著房簷陰影往縣衙裡走。
沉默著步行了一陣,凌二三忽然背對著她蹲下身道:“上來吧,我揹你。這樣快些。”
魚喬看著他, 臉上露出一絲疑惑:“現在約莫剛過丑時,也倒沒那麼著急。”
“話雖如此, 快些不好嗎?”
魚喬仍然搖頭拒絕了:“我想慢慢走一走, 理理思緒。”
凌二三不再說話, 只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一動不動。
又來了, 她心想, 這人雖然平日裡隨和散漫好相處,但有時候也固執得要命。
眼下她心情不悅,不想玩鬧,拉長了聲音慢吞吞地說:“除非有什麼特別讓人信服的理由,不然, 我就要自己走。”
“這……”凌二三微微一頓, 指了指天上的下弦月:“此時月色明亮, 憑藉這點光線也能看清屍體上的傷痕細節。若再去晚些, 就得點燈了。靈前的燈火點了又熄,我是不忌諱這個,可你……”
魚喬渾身一抖,一陣惡寒。民間素來有靈前供奉長明燈的習俗。靈棚的屍體皆為新死,無人點燈,若是為他們點了燈又熄滅了, 豈非大大的晦氣?自己雖不相信世上有鬼, 卻也不想觸這個黴頭。
她不再多話,立即伏在他身上,道:“那咱們快去吧。”
*
大半個時辰後, 凌二三將渾身癱軟的魚大人揹回了曲府房中。
夜已深了,她不想惹人耳目,只讓他在角落點了小小一盞油燈。
癱坐在胡床上,魚大人緩了很久,胸腔裡的心臟依舊怦怦直跳。伸手摁住心口,趴在桌案上悶悶地道:“今夜真是倒黴。”
凌二三忍住笑,開解道:“所謂光見賊吃肉,不見賊捱打,當小偷就是這樣,出師不利也是常事。”
魚喬抱緊肩膀,縮成一團,小聲堅持說:“我不是小偷。”
“是是是,你是大人。”
話說兩人潛進義莊靈棚,避開守衛,一一掀開遮掩屍身的紅布尋找青姑。可翻遍了棚中十來具屍首,見證了各種驚悚死狀,卻唯獨沒有找到那具身穿青衣的中年女子屍身。
害得魚大人白白受了一夜驚嚇。
魚喬伏在案上,兩個肩膀時不時瑟縮一下。凌二三想出手安慰,慢慢伸出手去,卻不知該輕拍還是該撫摸,也不知該用多大力氣、要落在哪裡才好,爪子就這麼在半空停留了半晌,最後還是縮了回去。他決定聊點別的來轉移注意力。
“你以前在大理寺當值也這麼害怕嗎?”
“哪有!以前無論查訪現場或者驗屍都是在白天,光線明亮才能辨認細節,明察秋毫,哪有大半夜的鑽靈棚?”
看著她又氣又怕的樣子,凌二三噗嗤一笑。
魚喬緩過勁來,說:“我隱約有個猜想,可惜沒有證據,看了屍體就明白了。”說罷又恨恨地道:“等明日再戰,我不信找不到。”
看著凌二三皺眉,魚喬馬上開口截住他的話頭:“你也別勸我了。我知道這事與我們無關,可我遲早要回大理寺的,看家的本事不能落下。”
凌二三點點頭,正想說些什麼,魚喬突然吸了吸鼻子,皺眉道:“好臭。”
兩人對視一眼,在靈棚翻看了一夜屍體,當然會沾染臭味。魚大人嗅覺靈敏,此刻比常人更遭罪。
魚喬立即起身,從包袱裡掏出換洗衣裳。
凌二三便知自己該撤退了。他剛站起身來,輕手輕腳推開房門,身後就傳來一聲喝問:“去哪!”
“這……你不是要沐浴?”
魚喬皺了皺眉,小聲呵斥道:“那也不準走!你不是明知道我害怕嗎?”
凌二三心下大驚,臉一下漲紅了。他後退一步,兩手抓緊自己衣襟,結結巴巴地說:“男女有別,這……這……咱倆不能一起洗。”
他心中著急,腦中卻飛速轉動,萬一她非要一起洗呢,那可怎麼辦?那可怎麼辦?
魚喬聞言大皺眉頭,不滿地瞪著他道:“這是說的什麼話?你想到哪裡去了?誰要同你一起……了?”說罷又清了清嗓子,小聲吩咐:“站在屏風外守著,讓我瞧見你的影子。”
“……”
取下發冠,脫了衣裳,徐徐坐進熱水池。溫熱的泉水浸潤全身,如同甘露潤澤,熱氣緩緩蒸騰,積累了一日的疲憊都消散了。魚喬愜意地長舒了一口氣,剛才的遭遇彷彿只是個噩夢。
略一回想,腦中立即浮現出各種死屍的詭異情狀,不由得又打了個寒噤,還好自己的貼身守衛近在眼前。
隔著一道輕薄半透的絹帛屏風,魚喬伏在池水岸沿,默默凝視著他的背影。少年的身形修直如竹,挺拔如松,一動不動無聲守護。她知道這副瘦削矯健的身軀裡蘊含著極為強悍的爆發力,像一柄未出鞘的長劍。
長髮在水中散開,被熱水全部沾溼,魚喬拈了幾顆澡豆,怡然自得地慢慢梳洗起來。
既然他已知曉了自己女子身份,便沒什麼好再遮掩隱瞞的了。
從小被當做男孩撫養長大,從少時玩伴到入仕後的同僚,身邊人也多為男子。對於男女大防,她心中並不十分忌諱。且在大理寺當值的這麼幾年,她已見過太多的冰冷屍身,無論男還是女,赤條條的躺在那裡時,人都是一樣的。
她知道眼前人守信重諾,他答應自己不會偷看,便會遵守到底。
屏風的另一面,凌二三渾身僵硬,心亂如麻。
她當自己是可信賴的旅伴,這才安安心心在身後沐浴。可這樣一來,他心裡反而升起一股強烈的罪惡感。
區區一道屏風又能阻隔什麼?耳旁全是她撩動水花的聲音,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的香味。水霧蒸騰四散,香味時濃時淡,攪得他心煩意亂,腦海裡浮想聯翩。
在無數次遮蔽五感未果之後,凌二三驚恐地發現他的清心咒不管用了。少年無言望天,只能默默祈禱。可究竟該禱告什麼?希望眼下的時間過得快些還是慢些?他自己也說不清了。
嘩啦一聲,身後的人沐浴完畢,離水起身。凌二三聽見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響,又聽見了木屐踩在地面上的嗒嗒聲。
他強迫自己回神,用力盯著天花板上的橫樑。直到她擦著溼淋淋的頭髮走來,也不敢移開目光。
隨意披著中衣,腳上踩著木屐,魚喬連外袍也沒穿,從容大方地往桌案旁的胡床上一座,衝他抬了抬下巴:“我好了,換你去吧。”一面說著,一面慢慢梳著頭髮。
凌二三心中一凜,如臨大敵,他怎麼能在這裡沐浴?當即手舞足蹈地慌亂拒絕:“不不不,我不用,我……”
“你也臭。”
“這……我……我回我房間洗……”
魚喬皺了皺眉:“你房間又沒有溫泉,難不成現在叫人起來燒熱水?”
“我……這t?……”他腦中急轉,想出來一個跑路的藉口:“我,我回去拿換洗衣裳!”
“你衣裳不在這兒呢嗎?”魚喬面露不悅,抬手將包袱擲了過來。
“……”
他楞楞地接過手中衣物,絞盡腦汁也找不出別的理由,只能眼睜睜看著魚喬緩步上前,兩眼盯緊了他,讓他的眼神避無可避。
披散的長髮,裸露的雙足,面龐如玉,臉頰微紅,明亮水潤的眼眸略帶薄怒。習慣了她平日的男子裝扮,第一回看到她身上如此明顯的女兒情態,讓人如何不心旌搖盪。
魚喬緩緩走近,他連連後退,直到腳跟抵上水池邊緣。前方是她的逼近的眼神,身後是她殘留的香味,凌二三進退失據,一陣喉嚨發緊,他深知不能再繼續待下去了,竭力搜腸刮肚,又實在想不出逃跑的藉口。
看著他這幅有口難言的為難模樣,魚喬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自己如此三催四請,只因將他當成相互扶持的同伴,想盡量給他公平的待遇。明明是好意,可對方卻絲毫不領情。
不領情就罷了,還老拿男女授受不親當藉口。
自己出身清貴名門,尚能放下繁文縟節,眼前這出身草莽的江湖人卻時刻記掛著虛禮,難不成要與自己割席?他這麼扭扭捏捏,推三阻四,反倒襯托得自己舉止輕浮,不莊重,不識禮。
魚喬冷笑一聲,可顯著他了。
“行吧,你不洗就算了,我睡了。”
說罷,她乾脆利落地轉身離去。
凌二三鬆了一口氣,彎下腰來,兩手支著膝蓋。她這幅樣子,自己是真不敢再看下去了,即便知道拒絕會惹她不痛快,那也……
誰知剛放鬆一瞬,一陣微風忽裹挾著香氣襲來,他不敢置信地抬頭,兩眼恰好對上她帶著促狹笑意的清亮眼眸:
“下去吧你!”
撲通一聲,毫無防備的少年落入水池,渾身溼透。
少女俏生生地站在池邊,拍了拍手,衝他展顏一笑:“今夜的懸桅之仇可免,爆竹驚嚇之仇我卻還記著。此仇若是不報,我定然睡不踏實。嗯,好了,現在舒服多了。”
看著水裡目瞪口呆的落湯貓,她臉上露出大仇得報般的暢快笑容,歡快地蹦躂著走了。
凌二三:“……”
他在池中無聲呆坐,半天回不過神。
直到外面聽不到她的一點動靜,終於慢慢脫下溼透的衣裳,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池邊還放著她用剩的澡豆。
四周還殘留著她身上的香氣。
他對此毫無辦法。
這池中的水雖然是流動的,可池子確是她赤裸著沐浴過的……一念及此,頓覺水波盪漾,如同柔軟的雙手一般輕撫全身,帶來一波又一波的溫柔衝擊。
心底那股隱秘的悸動再也壓制不住了,凌二三蜷縮成一團,全身浸入水裡,不敢再看再想,反覆念著清心咒,竭力遮蔽所有感官。
就快要呼吸不過來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事,忙將腦袋鑽出水面,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咳,查案的事,明天暫且緩一日,行嗎?”
四下寂靜,無人回答。
“魚喬。”
“魚喬?”
仍舊無人應答。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遍全身,換好衣裳,衝出來尋她。
胡床上的人影已經不見了,他往裡間走了幾步,發現她蜷縮在榻上,漆黑亮澤的長髮如同斗篷一般披在肩上,人已經睡著了。
凌二三長長舒了口氣。不敢細看她皎潔如玉的睡顏,抖開錦被,悄悄蓋在了她身上。
退出內間,隨手擰了兩把還在滴水的頭髮,他慢慢靠著牆坐了下來。
睡吧,今夜平安無事。
我還能守你到天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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