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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大人邊破案邊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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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孤舟難渡 這不是鼓點

凌?三的屍身已經不見了, 哥哥的鬼怪、山居的屋舍也消失了,剛才的一切都是夢。

魚喬睜開眼。閉上。再次睜開眼。

她不記得這是第幾次用力睜眼閉眼,但無論如何重複嘗試, 眼前的世界仍然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了。

四周陷入寂靜, 不管她怎樣尖叫吶喊, 都聽不到自己的一點聲音。

她懷疑自己仍然陷在夢境之中, 可幾次摔倒在地痛覺, 又在提示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無聲無光的黑暗中, 她一會兒看到了兄長,一會兒看到死去的同伴,有時又看到昨夜驚悚萬狀的死屍。

這個世界裡,只剩下她一人。

無論如何嚎啕大哭,都不會有回應。

只有無限湧出的淚水, 證明自己還活著。

就快瘋了……

不知哭了多久, 魚喬伏在地上, 乾涸的眼眶已經流不出一滴眼淚。

她很累, 也很渴,想吃東西,更想念家中柔軟溫暖的衾被。

她擔憂自己的同伴,也擔心自己撐不到明天。

可眼下別無他法,只能強忍著恐懼,渾身顫抖地緩緩向前摸索。

地面鋪設著粗硬木板, 指尖傳來灰塵的觸覺。繼續前探, 她摸到了一卷稻草蓆,一截繩索。

魚喬心中大駭,驚得跳起身來, 顫顫巍巍走了幾步,左右晃動身體。

足下傳來細微的反饋,這木板如同鋪設在水面上一般,顯然並不穩當。

隨著她的動作,一飄一蕩,一搖一晃。

一個更加驚悚的念頭劃入腦海。瞬間明白了夢中的火光與熱浪從何而來。

身下並非尋常木板,而是航船的甲板。

她被困在了鷁首舟裡。

這艘祭祀所用的鬼船已在水中,即將被點燃。

*

時值黃昏,夕陽灑落一片金黃。

空空蕩蕩的街巷裡,一大一小兩個人影相互攙扶,留下一串血腳印。

往日不到一盞茶功夫便能抵達的地方,眼下他們卻走了很久很久,似乎永遠不會抵達。

不費吹灰之力便能輕鬆翻過的圍牆,再也躍不過去了。

輕如紙鳶的身姿如今搖搖欲墜,似乎難以支撐自己的重量。

快如閃電的腳步也踉踉蹌蹌,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刀尖上。

先是中毒,後來內傷,再來是刀傷。

沒有功力護體,這具沉重的軀體,一呼一吸之間,渾身上下無處不在叫囂著疼痛。

他卻渾然不覺,只麻木機械地前行。

一步,又一步。

他沒有停,也不能停。

諸天神佛,原始天尊,倘若真的在天有靈,請聆聽這句祈禱。

讓時間慢一點,再慢一點。

重傷的少年勉力抬頭,遠眺天邊,已是歸鴉陣陣,殘陽如血。

拖著沉重的腳步,他已經遙遙看見了行駛向水澤深處的花船。

遠處響起一陣歡快的鼓聲,逐漸由遠而近,激得他一陣心跳加速。

待到鼓聲停止,太陽落了山,黑夜徹底來臨之時,鷁首舟就會被點燃,載著她一起駛向黃泉幽冥。

這不是鼓點,是她的催命符。

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恨不能一步趕到她身邊。

快點,再快點。

輕如紙鳶,快如閃電,轉瞬千里,疾步天邊。

凌?三自負奔逸絕塵,迅捷無倫,可如今十萬火急之時,卻無論如何也快不起來了。

此生從來沒有如此絕望過。

大澤縣城萬人空巷,這次祭典幾乎吸引了周t?邊幾個縣的百姓。

自打今日早晨開始,齋戒沐浴、穿戴一新的人們就紛紛往大澤湖岸聚集。

盼了又盼,終於迎來了?十三日。這是送行逝者的祭禮,也是慶祝新生的慶典,跨越生與死之間的狂歡。

歌舞,雜耍,絲竹,鳥獸戲。

篳篥和箜篌悠揚響起,琵琶和尺八相互交織。

這邊飲下屠蘇酒,那邊端出炙羊肉。

覡巫身著五色花裙,步履翩躚,傾斜手中酒盞,將葡萄美酒悉數澆在地上,以祓除災邪,請求神明護佑,風調雨順,萬事平安。

舞姬穿著薄紗霓裳,伴著歌聲翩翩起舞,幾個縱身迴旋後,伸手邀約白髮老翁入場共舞,人群中激起一陣陣笑聲。

紙錢窸窣作響,在風中燃燒飛旋。

人潮洶湧,熙熙攘攘,正是一番喜洋洋的熱鬧景象。

喧鬧聲中,太陽不可避免地落山了。

鼓聲重重敲了三響,逐漸沉寂下來。

一列手持儀仗扇,身披繁縟吉服的典禮司儀點緩緩進場。人群忽安靜下來,自動為他們讓出一條道。

為首的鴻臚寺官員點燃香火,緩步走向祭臺,恭敬地兩手持香,拜了三拜。

“吉時到,放火!”

禮官高聲發出訊號,身披金色鎧甲的武士立即挽起巨弓,一支帶火的箭矢激射而出,快如流星,落在鷁首舟上。

蓬的一聲,塗滿桐油的花船瞬間點燃,火光暴起,直衝雲霄。

終於迎來了這一刻,人們紛紛鼓掌,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水澤之中,巍峨如小山的鷁首舟發出熠熠金光,船廂瞬間燒塌了小半。

繞過塞路的重重車馬,少年終於抵達,他面向人群,高聲喊道:

“船裡有人!停下!快滅火!”

稚子手中的一簇煙花驟然升空,噼啪炸響,激起一陣驚呼。

“船裡有人!船裡有人!快滅火啊!”

歌舞伎人一曲奏畢,圍觀眾人紛紛鼓起掌來。

“停下!都停下!有誰聽見嗎?”

清音一響,歌姬唱起一首耳熟能詳的《涼州詞》,眾人紛紛出聲應和。

嬉鬧之聲,樂舞之聲,歡笑之聲,少年的聲音混入其中,無論他如何高聲喊叫,誰也沒有察覺。

他已陷入絕望,推開師弟,獨自下水,一步一步往燃燒的鷁首舟走去。

行至深處,潛入水中,凌?三奮力往前遊動,顧不得胸腹間的鮮血不斷湧出,在湖水裡拖出一條深紅血跡。

再快點,再快一點,在徹底燃盡之前。

把她帶走。

*

火光漸漸逼近,照得四下異常光明,心中的悔意更是無處遁行。

他不該帶她來大澤縣,更不該答應她來曲家。

他後悔起自己的所作所為,不該故意說錯話惹她生氣,也後悔照料她不夠細心。

最後悔的是,沒有認認真真地叫過她的名字。

他壓不下心中的那點彆扭和不自在,總是陰陽怪氣地稱呼她魚大人。

她明明都允許自己喚她真名了,不是嗎?

魚喬。

魚喬。

這名字如今就是喊上一千次,一萬次,也再喚不回來了。

船頂的桅杆和她一起踩過,嬉鬧玩笑的畫面近在眼前。

少年看著被火光包圍的船廂,滿面淚痕,心中溢滿傷心絕望。

倘若她僥倖活著,無論變成什麼模樣,他都決定照料她一生,絕不讓她皺一次眉頭。

若是她……不在了,也絕不能留她在這裡。鬼船不祥,她不能就這麼草草葬身水底。

她出身名門,家中累世簪纓,心心念念想要回到長安,他一定設法將她帶回,在北邙山和她的親族葬在一起。

自己在山上結廬而居,守在陵墓邊,以一生來為她償還。

燃燒的鷁首舟近在眼前,凌?三使出最後的力氣,翻了上去。

火舌亂舞,烈焰騰空。

衣裳上的水迅速蒸發了,連帶著淚水也一併烤乾,渾身皮膚髮燙,很快起了燎泡。

岸上的似有遊人驚叫起來,有說救人,有說滅火,他恍若未聞,只一步步向船廂挪去。

船廂的鎖鏈還是那日那一把,他顧不得滾燙,一把抓住發紅的鎖頭,微微振動著手腕。

不行,打不開。

眼下鎖芯已經燃燒得變形,這法子徹底失效了。

左手骨折無力,難以抓握,如今連撬鎖也做不到。

“魚喬!魚喬你在裡面嗎?”

少年用力捶著門,爆發出一陣哭喊。

“魚喬!我來晚了,你等等,我這就來救你!你一定沒事!”

這話也不知是安慰她,還是安慰自己。

烈焰滾滾,掌心滿是水泡,頭髮被燎去一截,他聞見一股自己身上的焦糊味。

穿過灼熱bi人的火焰,他走到船廂東側,這裡的木板是火箭矢的落點,最先開始燃燒,如今已經搖搖欲墜,不堪一擊了。

凌?三縱身一躍,用盡最後的力氣狠狠向木板撞去。

“魚喬!”

艙內的稻草蓆已經燃起,濃煙滾滾,什麼都看不清。

他幾乎呼吸不過來,嗆咳了幾聲,在哀傷驚懼之間鼓足勇氣,竭力翻找起她的屍體。

片刻後,他驚異地發現。

艙內,空無一人。

夜幕之下,烈焰之中。

少年發出一聲似鬼似獸的淒厲尖嘯,直衝雲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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