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二三手一鬆, 小沙彌師立即往前奔去,急道:“師父,師父!你怎麼樣了?”
一手大師也不避人, 將僧袍一脫,露出整個後背, 只見光裸的身軀上一片赤紅青紫, 恰似開了個染坊一般, 顯然傷得不輕。
眾家丁皆倒吸了一口涼氣。
出手打人的圓臉少年怔住了, 呆呆地道:“我、我沒用這麼大力氣啊, 怎麼就傷成了這樣!”
薛橘朗眉頭一皺,立即轉頭對少年呵斥道:“五郎,我平日怎麼教導你的?”
少年心頭一陣委屈,哽咽著說:“凡事留餘地,雅量能容人。”
薛橘朗道:“這就是了。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抓賊, 還把人傷成這幅模樣, 丟的是我們薛家橘園的臉。還有什麼話好說?”
說罷傾身向前, 親自將一手大師攙扶了起來。
他見小沙彌哭得滿臉是淚, 便從懷中取出一塊錦帕,一面替他擦淚,一面對管家道:“小孩子哪裡見過這般駭人的架勢?你們也不知避人,倒將他嚇壞了。”
魚喬看了一陣,悄悄地向凌二三道:“我瞧這薛家家主倒是頗有幾分上古君子的淳厚之風。”
凌二三皺眉問:“為什麼這麼說?因為他特別傻嗎?”
魚喬翻了個白眼,不想再理他。
管家走上前來, 撓了撓頭, 尷尬地說:“他……這位大師父摘了野果也不早說,我們都以為他偷了貢橘,這才起了誤會。”
薛橘朗平和地質問:“所以你們並未查明緣由, 就先入為主地認為對方是偷橘的賊,然後又先動了手,對嗎?”
管家露出赧然之色,訕訕地不知說什麼好。
薛橘朗將錦帕收回懷裡,斂衽向一手大師鄭重地叉手行了個禮:“我治家不嚴,馭下無方,因此冒犯了兩位師父,實在對不住。薛某在此向兩位賠罪。”說著,深深地拜了下去。
待他直起身來,又說:“請大師父到我府上稍作醫治。今日之事,薛某一定重金賠償。”
一手大師揮了揮手,大方道:“罷了罷了,一手大師我修的是彌勒佛道,慣來有容人之量,不與俗人一般計較。錢就不用了,我在你家治好了傷便走。”
說著一把攬過妙言,衝著薛橘朗揚了揚下巴,問道:“你家走哪條道?”
薛橘朗立即令家丁引路。
妙言既不放心師父,也舍不下身後兩人,轉過頭來看著魚喬,眼中大有央求之色。
薛橘朗見狀,便叉手行禮道:“後面兩位郎君也是一起的嗎?若不嫌棄,請一併光臨府上做客,如何?”
凌二三略一拱手回禮,側過頭問魚喬:“想去嗎?天快黑了,不想去咱們就還住在車裡。”
魚喬想了想,說:“去吧,最多耽擱一兩日。我倒想看看這一手大師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
薛橘朗帶領幾人繞過一帶疏籬,便進入橘林深處。
兩旁的橘樹一株接著一株,蓊蓊鬱鬱,望不見盡頭。枝頭黃實累累,壓得枝幹及地。地上也落了不少果子,都是熟透了自己掉下來的,有的已爛了半邊,引了些蜂蝶蟲蟻,嗡嗡地鬧著四周縈繞著橘子的氣味,經久不散。
凌二三走在最後,一手扇風,一手用袖子捂住口鼻。
金貍盤踞在他肩背上,兩手拼命毆打空氣。
林子盡處,地勢略微高起,便見一處居所。
薛橘朗立在門扉前,恭敬地比了個“請”的姿勢。
眾人走進院門,見院中屋舍儼然,地面鋪設青磚,院中一口水井。雖是田園鄉舍,卻打掃得極乾淨。屋簷兩側立著兩株大樹,左側為橘,右側則是枳。兩樹亭亭如蓋,各自結實,蔭滿中庭。
小沙彌立即讚道:“這棵橘樹比外面的樹更好看,像一把寶傘!”
薛橘朗微微一笑:“這棵橘樹不屬於貢果,乃是我家中私藏,特意留給家人吃的。”說著故意壓低嗓子逗他,“千萬替我保密,不足外人道也。”
魚喬笑道:“這話頗有幾分桃花源中人告誡武陵人的味道,你的橘園也如桃源一般,有種不出世的美。”
薛橘朗笑了一下,指著另一棵枳樹說:“可惜薛某是個俗人,只能另植一株枳樹,略表些不出世之心。”
魚喬奇道:“此為何解?”
薛橘朗回答:“《易林》有云:‘路多枳棘,步刺我足。不利旅客,為心作毒。’橘樹能結出甘美果實,枳樹卻周身是刺,結的枳實也酸苦難吃,處處遭人嫌惡,只能勉強用作隔牆的荊棘籬笆,可見枳樹生來便是避世之樹。”
魚喬環視一圈,見小院中的籬笆確實是枳樹枝條隔成的。便說:“郎君倒也不必如此悲觀傷懷,君不聞潘岳在《閒居賦》中雲‘長楊映沼,芳枳樹籬’,可見枳樹就算做了籬笆,也是一道馨香滿園的風景。”
薛橘朗便笑了起來。
兩人一問一答,你來我往,頗有些清談的味道。
這讓身後的少年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
這薛橘朗怎麼回事,說話就說話,兩眼珠子直往她身上瞟。他站在她身後,惡狠狠地瞪視著對方。
凌二三心中頗覺後悔,不該來這勞什子橘園。
他剛一張嘴,只感覺一股橘皮的氣味直往鼻腔裡鑽,又嗆又辣,又涼又辛,這清涼強烈的刺激讓他猛地打了個噴嚏,待到緩過勁來,又是一個噴嚏。身旁的金貍更加按耐不住,噴嚏連連,在打了十餘個噴嚏後,它兩眼眯起,t?死死努著鬍鬚墊。
直到兩人聊完,各自散去,凌二三也沒能插上一句話,白白生了一頓悶氣。
華燈初上,照得膳廳明晃晃的,亮如白晝。
地面鋪設著金、朱、青三色的鶴鹿同春連珠紋地毯。各人前方置著一張木食案,兩位出家人跟前的是幾道素齋,喬凌兩人則多了葷菜。魚膾佐以橙絲、炙鵪鶉內填滿蒜汁,另有蒸羊、野蔬、古樓子、鮮橘果脯等數道佳餚,皆陳列有序。
席位正中坐著薛家阿孃,老人家身著絳紫綢衣,滿頭珠翠,面容和藹,銀髮如霜。幾位客人依次列坐,薛橘朗自己坐在下首,另有小妹薛枳寧陪席在側。她穿著一身舊衣,眼神怯生生的,直往薛橘朗身後躲。
薛橘朗舉杯朗聲道:“今日有貴客前來,薛家蓬蓽生輝。請諸位莫嫌我家薄席淡酒,略飲一些,好叫我阿孃歡喜。”
魚喬笑答:“秋日野亭千橘香,玉杯錦席高雲涼。正值貢橘成熟之際,薛家主設下如此佳宴,倒是我們沾了光。”
薛橘朗笑著應酬了幾句,眾人皆飲盡杯中物,一時間賓主盡歡。
一手大師吃了一陣,忽問道:“怎麼沒見劉什九?”
橘朗一怔,笑著回答:“他幾年前就離開了薛家,另謀生路去了。”
一手大師奇道:“他不是最得力的管家嗎?你竟然也捨得放他走?”
橘朗苦笑道:“人各有志,一旦起了別離的決心,神仙也無法留住。”他緩了緩,又說:“大師竟認識劉什九,我有些許日子沒聽過他的名字了。”
一手大師說:“往日的故交而已,我也許久未見了。”
幾人用了一陣,薛阿孃忽問道:“橘朗呀,今日來了幾位客人啊?”
方才明明已經見過禮,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薛阿孃卻已經忘記了。
橘朗耐心答道:“阿孃,貴客一行四人,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師父,法號一手大師,兩位少年郎君,一姓魚,一姓凌,令有一名小師父,喚作妙言。”
他一面介紹,一面向眾人頻頻致歉,眾人知曉其母年邁昏聵,並不計較,再次逐一行禮。
薛阿孃嘆息一聲,自言自語說:“想當年我們一桌吃飯,團團圓圓,和和美美,也是四個人……”
橘朗微微一怔,笑道:“阿孃可是糊塗了?當著客人的面怎麼好說這些陳年舊事。”
薛阿孃這才恍然醒悟,笑道:“恕老身年邁,耳聾又眼花,腦筋不清楚的時候也是有的。一時口無遮攔,說錯了話,客人們見笑了。”
魚喬笑著接話:“家有長壽星,代代享安寧。橘園有薛阿孃坐鎮,才長得出這麼好的貢橘。吃橘的人都是沾了壽星的光呢,這是家中的福氣。”
薛阿孃笑道:”這小郎好會說話,惹人喜歡。”眯眼打量了她一陣,忽道:“老身雖然瞧不清楚,心裡卻明白得很,你是個小娘子罷?現在的女子作男子打扮也是有的。”
魚喬:“……”
橘朗急道:“阿孃!”一面連連向魚喬行禮致歉。
薛阿孃笑道:“這有什麼不能提的,她的同伴難道不知情麼?”
一面轉頭向薛枳寧吩咐道:“給這小娘子房中備好沐浴蘭湯,床褥要舒適軟和的,莫要凍著她。另找些阿膠燕窩紅棗一類,燉成一盅,熄燈前給她送去。她在路上定然吃不上這些滋補的熱湯水。聽見了嗎?”
薛枳寧一直低著頭,這才掀起眼皮,聲音細細地應了。
魚喬只覺一陣尷尬,面如火燒,想與凌二三對視一眼,不料他卻伏在桌案上,一個勁地打噴嚏。
薛阿孃上下打量著魚喬,連連點頭,又道:
“我兒子橘朗如今也二十七八了,長得一表人才,為人也忠實可靠。雖說過去有些荒唐,可如今卻改好了。這麼大一間橘園,平日裡都是靠他打理的,足以見其能幹。小娘子可有婚配?你瞧著我兒子如何?”
此言一出,四下寂靜,落針可聞。
凌二三的噴嚏一下子止住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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