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照高林, 明淨如銀盤。
橘園深處,傳來細碎的環佩聲。鄉間的女子們踏著夜露而來,在橘樹間站定。
如同薛枳寧所說, 來祭月的女子無論貧富,皆精心打扮, 穿著一新。綾羅紗裙輕盈柔軟, 葛麻裙衫也精心漿洗過, 夜風中飄散著各種脂粉香氣。
祭月儀式尚未開始, 眾女子三三兩兩地各處站立, 閒話家常。
魚喬提溜著裙襬四處轉了一圈,又回到祭月臺下。
小沙彌問:“小魚姐姐,師兄怎麼不跟進來?”
魚喬撿了幾個桂圓乾遞給他,笑著答道:“聽說月神娘娘不歡迎男子,這裡只能女子進。”
小沙彌立即啊了一聲, 雙手合十道:“那真是罪過, 我這就走。”
薛枳寧穿著秋香色的細布新裙, 從旁邊人群中鑽出, 笑道:“你是小孩子,不妨事的。”
小沙彌哪裡肯聽,一溜煙跑了。
兩人微笑著彼此見了禮,正說著話,忽聽見有童僕叫嚷:“怎麼丟了一個金碗?”
薛枳寧一怔,立即上前翻檢找尋。
薛阿孃站在最邊上, 聞言慢慢走上前來, 皺著眉大聲喝罵道:“沒用的蠢丫頭!連個碗也守不住。你看看你,連你哥哥的十分之一都趕不上!”一面說,一面用手指戳戳點點她的額頭。
眾人當前, 薛枳寧好不尷尬,淚水迅速湧上眼眶,她咬了咬牙,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打圓場說:“阿孃容我再找找,也未必就是丟了,或許,或許是落在別處了呢?”
薛阿孃也不理她,站在人群中高聲質問道:“是誰偷了我家金碗?誰偷了我家金碗?”
橘朗站在場外,聞言便溫聲勸道:“阿孃,找不到便罷了,莫要為難小妹。”
薛阿孃扯著嗓子道:“哎喲我的兒,那可是金子做的碗,怎麼能罷了?”頓了頓,又壓著嗓子說:“橘朗呀,不是你偷的吧?”
橘朗聞言一怔,苦笑著回答:“阿孃又在說胡話了,我偷自家的金銀做什麼?”
薛阿孃點點頭道:“也是,t?你如今也改好了,不再做那種勾當了。”
橘朗嘆了口氣,不再與母親爭辯,只是一味地苦笑。
月至中空,金碗四處找尋不見,薛枳寧只得拿了個木碗代替。
祭桌設立在最古老的橘樹下,木碗裡供著新摘的果子。青瓷香爐之中,一縷青煙飄搖而上。眾女子輪流上前,燃香躬身而拜,對月誠心祝禱。魚喬先替薛枳寧完成了祈福,又重新點燃三炷香,衷心祈願哥哥靈魂歸處安息無恙。
儀式很快便完成了。女子們四下散開,前往各處遊玩,阻隔了魚喬的視線。
她踮腳看了一圈,找不到凌二三的身影,便先退至籬下角落裡,等著眾人先行離開。
剛剛站定,忽感到身後被人狠狠拽了一把。
魚喬尚未驚叫出聲,一塊布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心中大驚,反手抓住樹枝阻擋身後的拖曳之勢,另一手便去摸自己的短劍。
伸手入懷,登時心中一凜,今日穿了襦裙,短劍竟然沒佩在身上。
魚喬反應奇快,不顧荊棘扎手,一把抓起籬笆上的枳條,就往後面猛然一插。
身後的男子一聲悶哼,鬆開了手。
魚喬頓感背後一空,失去平衡,一跤跌坐在地上。
那人捲土重來,狠狠拽住魚喬的後領就往陰影裡拖。魚喬頑強抵抗,抓著枳條反手去刺他的小腿,忽聽噗嗤一聲,荊棘刺刮破了他右腿上的布料。
兩相膠著之際,忽聽一聲尖銳的破空之聲,魚喬只感到疾風拂面,銳不可當,一枚銅錢挾著勁風狠狠砸了過來。男子慘叫一聲,立即撲倒在地。
凌二三驚怒交加之下,使了十成十的力氣,只是擔心誤傷近旁的魚喬,便將準頭微微錯開兩分,那枚銅錢並未全數沒入男子頭顱,只擦肩而過,噗嗤爆出一蓬血花。
男子雖受了傷,仍動作極快,見狀不妙,捂住傷口轉身便逃。
白影一閃,凌二三轉瞬即至,飛身而起便去抓他後心。餘光忽看見魚喬跌坐在地,滿臉驚惶之色,眼中似有淚光閃閃。
見她要哭,縱是郎心如鐵,此刻也盡數化了。
凌二三隻猶豫了一瞬,男子身著蒼綠短打的身影便沒入橘林,再也不見了蹤影。
他立即返回,輕輕落在魚喬身邊,蹲下身急道:“感覺如何?有哪裡受傷嗎?”
魚喬只覺渾身脫力,怔愣半晌才回過神來,看著他呆呆地搖了搖頭。
凌二三立即將她全身上下檢查了一遍,只見她髮髻鬆散,垂到耳畔的幾莖頭髮被銅錢激起的氣流割斷了。右手無名指指甲折斷了一截,手掌被枳條扎得滿是鮮血,身上還有大大小小若干處擦傷。
妝容花了,裙子破了,人也怔怔的,再也不復剛才神采奕奕的模樣。
他臉上變色,心中暴怒,沉聲道:“我必將此人殺了。”
薛橘朗兄妹步履匆匆趕了過來,焦急地問道:“這是怎麼了?”
凌二三冷笑出聲:“來你府上作客,不料竟入了匪窩,險些被賊人擄走。”
薛橘朗臉色一變:“這……”
薛枳寧俯身蹲下,看了看她的傷口,急道:“總之得先包紮傷口。小魚娘子,我、我這就去拿傷藥。”
凌二三一把抱起魚喬,冷冰冰地說:“不敢叨擾,我們這就告辭。”說著就要去找師弟。
剛踏出兩步,魚喬忽輕輕地抓住了他的衣領,凌二三低下頭,對上她的視線:“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我……我要想法子親自抓住他。”她滿臉惶恐不安,眼神卻又帶著一絲堅定不屈。
看著她滲出的鮮血在自己衣襟上綻出兩朵血花,凌二三輕嘆一聲,止住了腳步。
正廳之中,薛枳寧送來了熱水和傷藥,小心翼翼地說,兄長擔憂小魚娘子害怕,便撥了八九個家丁遠遠地將客房圍住,徹夜守護貴客安全。
等冷靜下來,魚喬也知這場意外並非她的過錯,反而安慰了對方几句。
薛枳寧低頭不語,羞慚滿面,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看著對方的神色,魚喬忽心中一動,撫著綢裙撕破了的衣袖,問道:“這身衣裳,到底是誰讓你送來的?”
“這……”薛枳寧渾身一激靈,迅速抬眸覷了眼魚喬的眼神,被她渾身的威壓所震懾。登時渾身驚懼交加,茶水潑了自己滿身。
“我,我……”薛枳寧戰戰兢兢,嗓音都顫抖起來。
“究竟是誰。”魚喬的聲音仍舊淡淡的,不辨喜怒。落在薛枳寧頭頂,卻宛如一道聖旨,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是,是……”薛枳寧淚水迅速湧上眼眶,又急又怕,兩手死死揪著衣襬,指甲全部陷入掌心。
“還不說嗎?”魚喬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緩緩攤開手,展示鮮血淋漓的傷處:“我變成這樣,是誰的錯?”
薛枳寧哪裡見過這般審訊手段,登時心防失守,哭叫道:“是我阿孃……”
一串串淚珠啪嗒落在地面,響極了,話音卻弱得好似蚊蠅一般,“我阿孃想瞧瞧你穿女裝的模樣,是不是配得上……配得上……兄長……”薛枳寧聲音越來越小,只剩嚶嚶的哭聲。
魚喬無言地閉上雙眼,果然如此。這痴心妄想的老婦人,迫使女兒行這荒誕之舉,倒為她今夜招來了橫禍。
凌二三忽然嘿地冷笑了一聲。
薛枳寧渾身一顫,急道:“可究竟是誰要將你擄走,我們全家確實不知情,真的不是我們乾的。求求你們別生氣,也別怪我兄長,他什麼都不知道。我……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我阿孃的痴心妄想,她一開始就打錯了主意,但是她……若我不答應,她,她就……”
“行了,不是你的錯。”
魚喬緩緩開口,心如明鏡。薛枳寧雖是的薛家女兒,可薛阿孃卻待她冷酷刻薄,連個粗使丫頭都不如。想來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更是受盡了欺凌與磋磨。
看著她臉頰鼻尖都哭得發紅,魚喬道:“無事了,你回去吧。”
薛枳寧愧悔交加,捂住臉哭著跑了。
薛枳寧走了,兩人回到臥房,都鐵青著臉。
凌二三擰著眉,一點一點幫她處理傷口。
他用乾淨帕子沾了清水,一點點擦去汙泥和血跡,抹上自己帶的傷藥,又用紗布包裹好傷口。
他動作又快又輕,魚喬忽發現,他包紮傷口的手藝似乎比自己還強些。
他懊惱地說:“是我的錯,我來得晚了。”
魚喬搖搖頭:“若你真來得晚了,我就被擄走了。”她凝眉思忖了一陣,說:“那人一上來便抓我,莫非是認識我?可我卻絲毫沒有印象。”
凌二三問:“你看見他的臉了嗎?或者有沒有什麼特殊的印記?”
魚喬回憶了一陣,搖搖頭:“天太黑了,又是從後面下手的,長什麼模樣沒看清。”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啊了一聲:“我想起來了,我當時抓破了他的褲腿,他膝蓋上淤青了一片!”
兩人對視了一眼,想起來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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