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橘朗聽家丁說兩位客人想和自己聊聊時, 心裡滿是納悶。他見對方受傷,衣裳也破了,便令小妹前往安撫, 不料對方竟堅持要見自己。
薛阿孃聽聞有人遇襲,不放心兒子單獨前往, 非要跟在他身後。
兩人走進客房, 只見魚喬坐在主位上, 兩手裹著紗布, 神色淡淡地瞧著他。臉上的妝容雖然花了, 行為舉止仍然從容端莊,絲毫不見半分狼狽的模樣。
凌二三站在魚喬身邊,神色冷峻地瞪視著他,臉上隱隱浮現出怒容。
地面上堆積著枳條,卻不知是幹什麼用的。
薛阿孃這才看清, 眼前的女子原來是前日到家的貴客, 便喜滋滋地上前道:“是小魚娘子罷?穿上裙裝更漂亮了, 勉強可以和我兒子相配。”
薛橘朗心頭一顫, 見凌二三臉上怒容更甚,立即閃身擋在母親身前:“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貴客有什麼火氣都衝著我來,縱使千刀萬剮,薛某也一併領受。只一件事,我阿孃年邁糊塗, 千萬別和她一般計較。”
“真的嗎?”
“是, 薛某一貫說話算話。”
“這樣啊?”魚喬笑了一聲,垂眸掃了眼地上的枳條,淡淡道:“那你脫了衣裳, 負荊請罪吧。”
“這……”
薛橘朗聽聞此言,陡然一僵,如同被人點中了xue道一般。
白影一閃,凌二三已經無聲瞬移在他身後。
薛橘朗心中一凜,待要轉身回頭,肩頭卻已搭上一隻手。那手輕飄飄的,似無半分力道,可他渾身的力氣卻在這一搭之下盡數卸去,動彈不得。
薛橘朗臉色慘白,額頭登時冒出冷汗,這明明是自己家,他們怎敢如此?
魚喬站起身來,向前一步,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怎麼了薛家主?‘千刀萬剮,一併領受’,話剛出口就要食言嗎?”
薛橘朗張了張嘴,說不出話,雙方就這樣僵持對峙,他不敢回頭,也t?不敢開口。
四下寂靜,只聽得窗外雨聲淅瀝,簷下風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一聲一聲,都敲在他心上。冷汗順著鬢角滑落,癢癢的,卻也不敢抬手去擦。
身後的白衣人沒了耐心,衣袖翻卷,啪地闔上了兩扇門扉,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薛橘朗心如明鏡,登時領悟,若不照做,他們是不會放人的,屆時家中將避免不了血腥。
他下頜繃緊,咬牙道:“我明白了……請先讓我母親離開。她已年老,若是因為血腥場面而受驚,我這做兒子的就更加罪該萬死。”
說罷扶住母親的肩膀往外走去,低聲催促道:“阿孃您先回房休息,我稍後就出來。”
薛阿孃只當魚喬不願意這門婚事,眉毛一豎,揮舞著兩手高聲叫道:“你這小娘好沒眼色!我兒子是十里八鄉最有本事也最俊的後生,為人誰不誇一句端方朗正,若不是他眼光高了些,何愁說不上媳婦!你瞧不上他,我又何嘗瞧得上你!”
薛橘朗臉色大變,兩手改扶為抱,快步將母親拖出門去。
兩人一直走到院中,仍有薛阿孃呶呶不休的罵聲傳來。
片刻後,薛橘朗果然如約回到房中,關了房門。風雨捲進幾絲涼意,吹得燭火劇烈搖晃了幾下,險些熄滅。
他看了看腳下的枳條,深吸一口氣,心知今日難以躲過此劫。
目光下移,兩手發顫地解開了腰帶,勉強扯開繩結。
一陣紅潮湧到臉上,連帶著額頭上的傷疤也發紅,薛橘朗猶豫著開口:“那個……能否請兩位暫且轉身迴避?畢竟,畢竟男女有別。”
魚喬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只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你向我道歉,卻還要我回避?這話好沒道理。”
她的眼神雖淡淡的,卻似有千鈞重,落在他身上,是難以承受的威壓。
薛橘朗心中的羞恥瞬間消退了大半,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所取代,面色也由紅轉白。
他認命般閉了閉眼,咬牙提起下襬,拉開衣襟,露出裡面月白的中衣。又脫下了外褲,下身只剩一條褻褲。褻褲與白襪之間露出兩個光裸的膝蓋,果然淤青了一片。
一陣夜風吹過,即便並未脫光,也激得他渾身戰慄。
薛橘朗只感到對面兩人目光攢射,如槍如戟,齊齊指在他身上。他不敢抬眼,只覺那些目光穿透了衣衫,穿透了皮肉。
主位上的人仍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薛橘朗俯下身,顫抖著去撿枳條。
“夠了。”
坐在主位上的人忽然開了口。
薛橘朗一怔,夠了?什麼夠了?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只見對方的面容似乎緩和了許多,溫聲開口道:“心意到了,誠意便夠了,倒也不必真的負荊。請薛家主穿好衣裳罷。”
雖然不明白對方意圖,薛橘朗卻如蒙大赦,迅速撿起衣袍穿上。
離開客房時,那種凜然的威壓久久沒有消失,薛橘朗不禁心生疑惑:這明明是自己的宅院,卻處處受制於人。那個可怕的小娘子究竟是誰?
“喝茶嗎?”凌二三問道。
魚喬正欲伸手去接,見茶盞已經送到唇邊,便就著他的手飲了一口,微微皺起眉來:“怎麼是白水?”
“本來就受了驚,喝了茶水豈不更睡不著?”對方帶著理所應當的口氣,順手將茶盞擱回桌案上。
魚喬哦了一聲,心道這人還真是心細如髮。
她略一思忖,說出結論:“薛橘朗膝蓋上的淤青雖然對上了,但他穿脫衣裳的動作很靈活,如果被你打傷了,肯定抬不起胳膊。”
凌二三點點頭:“雖然不是他本人乾的,但也不能排除那賊人是他安排的。”
魚喬頷首認可,又推測道:“還有一件事也很蹊蹺,我穿上了薛枳寧的衣裳,就險些被那賊人綁架了,莫非對方其實是根據衣裳來認人……難不成原本要綁的物件是薛枳寧?”
凌二三說:“對方捱了我一記打,現在受傷不輕,不管要綁架誰,眼下他都做不到了。”
魚喬點點頭,放下心來。
凌二三皺著眉說:“總之這衣裳晦氣得很,脫了吧。”
魚喬立即答應:“那你來幫我。”
凌二三洗乾淨手,從包袱中取出一套中衣,這才走到她跟前。在閉上雙眼前,記住了她身上兩三處擦傷的位置,然後迅速解開裙頭繩結,麻利地脫了她的裙子,又摸索著中衣替她穿上。
他的手很穩,動作又輕又快,既沒碰到傷口,也沒碰到肌膚。
換裝完畢,兩人鑽進被子,並頭躺在一處。魚喬伸出手,未受傷的小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窗外響起雨聲,漸漸大了起來,一時間風雨大作,電閃雷鳴。魚喬側過臉去,聞著他脖頸間純淨好聞的氣味,只感到一陣安心。
熄燈睡覺前,她忽然想,今夜雖然遭了點兒罪,但有這世上最好的同伴守護在左右,確實也不算什麼大事。
翌日,陰雨不斷。
秋雨下得不大,卻是綿綿密密,如針尖般斜斜灑落,將青石板路面濡溼得一片暗沉。
這座種橘富戶家的宅院,平日裡總有家丁守候在廊下。此刻簷角滴水如簾,廊下卻空無一人,只幾盞燈籠在風雨中晃動搖曳,將光影攪得支離破碎。
魚喬在雨聲中醒來,身邊的人又不見了。她起身去尋,剛下床,就見凌二三拿著乾糧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師弟。
小沙彌掛著兩個黑眼圈,憂心忡忡地跑到跟前:“小魚姐姐,你怎麼樣了?”
魚喬微微一笑:“昨夜一時不察,被惡人拽了兩把,不妨事,現在已經好多了。”
小沙彌說:“以後你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我處處護著你。”
凌二三笑道:“怎麼,不當你師父的跟屁蟲了嗎?”
小沙彌抓了抓頭,不知怎麼回答,便趕緊給兩人倒上茶。
魚喬笑著打趣道:“這是要兩頭端水的意思了?”
三人正說著,忽聽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踏破雨幕。
凌二三立即推開門,見三五個家丁披著蓑衣、提著衣襬,從角落中的窄門裡衝了出來。
為首一人身形魁梧,腳下卻虛浮,險些在溼滑的青石上滑倒,他身旁一個瘦小的忙伸手去扶,兩人踉蹌著站定,也顧不得拍打衣上泥水,只對視一眼,臉上皆是一片驚惶。後頭又有兩個年輕後生追上來,一個連蓑衣也未及披,半邊身子已淋得透溼,另一個便是那日的圓臉少年,邊跑邊扶著頭頂的雨笠,同樣神色惶惶。
風勢陡然轉急,卷著雨絲撲進廊來,空氣中湧動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氛。
凌二三伸手抓住那名少年問:“發生什麼事了?”
那少年滿臉驚慌,只擺了擺手,一溜煙跑了。
魚喬蹙眉走上前來,道:“我們也去看看?”
三人便跟隨著家丁的腳步前行,轉過廊下拐角,剛剛踏進主院正門,就聽見一聲淒厲的女子悲鳴:
“娘——”
這聲音尖利刺耳,如同道閃電劃破了沉悶的雨霧,三人一驚,同時停住了腳步。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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