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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大人邊破案邊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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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紅顏枯骨(2) 枳寧,是你

遊商嘿嘿一笑, 開口的嗓音低沉嘶啞,如同風吹過枯澀的樹皮:“這有什麼難的,只要能抓到活人, 還愁變不成死人嗎?”

金仲禮腦袋嗡地一聲,喉嚨又幹又澀, 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忘了後面是怎麼答應的, 定金又是怎麼付的。只記得到了定好的日子, 那人卻並未如約前來。妻子高呼上當受騙, 急得昏了過去。

又過了兩日, 這人終於扛著一名女子姍姍來遲。他臉色鐵青,一隻胳膊似乎也抬不起,見了金仲禮,一連聲地抱怨這單生意做得不順利,橫生枝節不說, 還害他受了傷, 要額外加錢。

金仲禮哆嗦著手, 從懷中掏出最後一點金子, 這原本是他留給自己的棺材本,如今也遞到了這凶神惡煞的遊商的手裡。

可即便掏空家底,這單生意也很值,不是嗎?

至此,兒子在地下便能安心了。他高價買了個年輕女子,陪著兒子長長久久, 死了也是他的鬼。

面對著損壞棺木的白衣惡霸, 老婦人高聲大哭道:“這是我死去的兒媳,我花了錢明媒正娶的,你莫非要來搶人嗎!”

“搶人?究竟誰在搶人?”

冰冷的幾個字, 裹挾著如利刃一般的鋒芒,甫一出口,眾人頓覺一陣寒氣。

山崗最高之處,重重墓碑之間,忽然又出現一名少年。

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著黑衣,負手而立,渾身氣勢凌人,帶著一股強勢的壓迫感,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們,讓人未語就先怯三分。

兩名少年一黑一白,前後夾擊,如同勾人進地府的黑白無常一般。在幽微的夜色裡,令眾人更加心頭髮怵。

看著眼前的兩具棺槨,魚喬暗自嘆息。鳳翥說得不錯,富戶家的兒子若是尚未婚配就死了,家中父母多半會出資購入一具女屍充當他陰間的新娘。陰毒殘忍又小有餘財的人家,買不到合適的女屍,便會打起了活人的注意。

兩人當即決定來這荒野墳地中守株待兔,真是個明智的決定。

她緩緩看向另一具棺材,若薛橘朗得知妹妹被困於此,不知又是何等的哀傷痛心。

魚喬向前一步,緩緩道:“好一個明媒正娶,敢問女方本人答應過嗎?”

“我……”

老婦人登時張口結舌,後退半步,魚喬從高崗上慢慢走下,步步緊逼:

“棺材中的女子,知道自己要嫁的夫君是病死鬼嗎?她的家人呢,明確答應過這門親事嗎?沒有納采問名納徵請期,又談何明媒正娶?”

“這……”老婦人臉色慘白,仍然梗著脖子道:“我花了錢買下的,自然是我家的媳婦。朝廷中也有懿德太子舉辦冥婚呢,怎麼,竟然不許民間行此事嗎?!”

“冥婚?”

白衣少年冷笑一聲,走上前來,用力敲了敲另一具完好的棺蓋,頃刻之間,棺中果然隱約傳出了的細弱的哭聲與掙扎。

棺中的人竟然還活著!

幾個僱來的家丁大驚失色,原本以為只是接了個冥婚下葬的活兒,不料自己竟差點做了損陰德的勾當。

這下銀子也不要了,活兒也不幹了,各自撂下手中物事,立馬撒腿就跑。

“別走!快回來下葬,莫要誤了我兒吉時!”

現場登時一片大亂,老婦人唇焦口燥地呼喚家丁,眾人卻絲毫不理會,只四下奔逃。

黑衣少年乘勝追擊,喝罵道:“《唐律疏議》中嚴令禁止活殉,連太宗皇帝薨逝之時也未有例外。你不過一個小小的錄事,兒子竟比皇帝老子還高貴嗎?!”

“你這小郎莫要胡說八道,這,這不是活殉!是冥婚!是冥婚!”

金仲禮啞著嗓子極力辯解,心中卻後悔莫及,早知如此,便該將棺內的女子一狠心殺了,就不會多出這許多橫生的枝節。

聽聞此言,那黑衣少年忽笑了一聲,嗤笑道:“哦,原來是冥婚呀。既如此,我便修書一封,連夜遞進長安,送到禮部那些老頭子手裡,叫他們好好辯一辯,這究竟是冥婚還是活殉。也讓他們提醒大明宮裡的那位,讓他睜眼瞧瞧,在這千里之外,誰才是真正的土皇帝!”

金仲禮不過一個芝麻小官,那裡見過如此陣仗。這帽子從天而降,壓得他脊柱發軟,驚得一聲慘叫,跪趴在地,瑟瑟發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老婦人扶著丈夫,顫抖著哭叫道:“我們是花了錢的!花了好大兩個金錠,我們攢了半輩子的錢!”

“花了兩錠金就能買下一條人命麼?什麼狗屁道理!今日老子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千金難買我樂意!”

凌二三冷笑一聲,大踏步上前,一腳將他兒子的棺材踢個粉碎,又拎起棺中死鬼的後領,狠狠往懸崖下一擲!

“兒呀!!”

老婦人大哭一聲,幾乎昏死過去。

“下去找,快下去找。山下全是豺狼,晚了兒子就被吃了!”金仲禮驚懼交加,又怒又怕,連連推搡著妻子,兩人跌跌撞撞往山下奔去。

*

冷月如鉤,山間重新安靜下來。

魚喬踢了踢棺材的碎片,冷笑著嘲諷道:“人昨日才買下,今日便急著嫁給這死鬼兒子。動作可真夠快的。”她一面說著,轉身去推另一具完好的棺材,凌二三立即伸手相助。

兩人合力掀開棺蓋,只見棺材之中,薛枳寧果然在此。她仰面躺倒t?,身穿喜服,紅妝齊整,被一塊紅布堵著嘴,怔怔地無聲流淚。

她臉上化了誇張的酒暈妝??,這是時下最流行的婚嫁妝容。面容上蛾眉,花鈿,斜紅,面靨樣樣齊備,兩頰塗抹了厚厚的白粉,被眼淚衝出數道白痕。

即便受了不少驚嚇,所幸人最終平安無事地活著,兩人都鬆了口氣。

凌二三立即劃開了她身上的繩子,兩人合力將她抱出棺材,坐在地上。魚喬撤下她口中的布條,又用帕子沾了水,輕輕擦拭著她臉上猙獰的妝容,一面輕聲問道:“將你擄來的人是什麼模樣,當時看清了嗎?”

即便擦淨了鉛粉,薛枳寧臉上仍是毫無血色,如同白紙一般。

她雙目直勾勾地瞧著前方,眼珠竟是一轉也不轉。嘴唇微微張合,似要說話,卻只發出些毫無意義的單音。

“枳寧?薛枳寧?聽見了嗎?”

魚喬伸出手,在她面前揮了揮。

薛枳寧毫無反應,恍若未覺,整個人便如一座泥塑木雕,被抽去了魂魄,空餘一具軀殼坐在地上。

喬凌兩人對視一眼,均嘆了口氣,這姑娘本就膽小,連番受了幾回驚嚇,此刻更是魂不附體。

“枳寧!”

遠處忽傳來一聲大喊,兩人聞聲抬頭,只見一人從對面亂葬崗狂奔而來。

這人並未束冠,頭髮散亂,張開雙臂,跌跌撞撞地發足狂奔。口中不斷髮出喊叫,聲音嘶啞顫抖,帶著無盡的狂喜與不敢置信:

“枳寧——!枳寧——!”

他的呼聲在山谷間激盪迴響,驚起一片烏鴉與禿鷲。

那人衝下山坡,腳下踢到一塊凸起的亂石,整個身子猛地向前撲出,在地上連打了兩個滾,衣袍割破,身上似乎擦出血痕。他卻似絲毫不覺疼痛,一躍而起,繼續狂奔,口中仍自大喊:“枳寧!是我!是哥哥!”

喬凌兩人沉默著看他狂奔而來,心中各自感嘆,這對兄妹心有靈犀,不知薛橘朗憑何種信念,竟真的在荒郊野外找到了險些被活埋的妹妹。

那身影由遠而近,奔至三丈之遙,卻又猛地頓住腳步,身子劇烈顫抖,竟不敢再向前邁出一步。

薛橘朗緩緩伸出手,五指張開,微微顫抖,嘴唇翕動了半晌,終於吐出幾個字:“枳寧,是你嗎?”

薛枳寧怔怔地一動不動,無神的雙眼裡,卻有隱約一絲淚意,淚水慢慢蓄滿眼眶,欲落未落。

哇地一聲,薛枳寧終於心神歸位,她大哭出聲,撐地而起,歪歪斜斜地衝出兩步,一頭扎進哥哥懷裡。

薛橘朗挺身而立,任由妹妹擁抱。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滿是塵土的面頰滾滾而下,卻又帶出了一抹笑意。

兩人緊緊相擁,又哭又笑。

過了好半晌,倆人才慢慢回神,薛枳寧將臉埋在哥哥懷裡,小聲說自己肚子餓。

薛橘朗滿心是失而復得的欣喜,當即一連聲地答應去買飯食,伸手擦淨她臉上的淚痕。

這一盞茶的時間裡,魚喬已經打量了他好一陣,只見薛橘朗頭髮散亂,臉頰上有兩處淤青,高高腫起。袖口被撕破了一片,衣襟上沾著點點血跡,這呈點狀噴濺的血痕,顯然不是來自於他自己。

眼前的薛橘朗似乎與他人發生過生死惡鬥。身上的傷痕與血色尚鮮,說明時間並未過去太久。

魚喬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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