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喬附在凌二三耳邊說:“咱們先走。”
三人立即奔出, 鳳翥心驚肉跳地推著他們往暗巷裡鑽,直到奔出數丈,徹底甩開追兵, 那牲口棚裡的姑娘還在高聲哭叫不休。
線索又斷了,人也沒能救出。魚喬只覺得一陣失落, 長嘆一口氣, 懊喪地伏在凌二三背上。
她把腦袋埋進對方肩窩裡, 兩條胳膊鬆鬆地搭在他胸前, 隨著步子一晃一晃。
月光蒼白, 將身影拉得細長,兩人誰都不說話,凌二三沉默地走了一陣,只把步子邁得更穩了一些。
鳳翥走在旁邊,打量了他們一會兒, 忽問道:“你們怎麼就知道那小姑娘是被賣到了窯子裡?牙婆說的?”
魚喬轉過頭來, 悶悶地說:“綁匪綁架了她一心只圖錢, 能賣得上價的, 不就只有這一處地方麼?”
鳳翥低頭思索了一陣,遲疑著說:“倒也未必,說起販賣女子,我還知道另一種路子,價格比賣進窯子裡更高。只是……”
*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
最後一絲落日的餘暉也隱沒大地, 天邊還剩下幾縷殘雲, 像是乾涸的血跡。日頭下山,無人的山林更加靜寂,鳥聲、蟲聲俱無, 只剩風過鬆林,簌簌作響,如同有人貼著耳根嘆息一般,整個世界被一層不安的氛圍所籠罩。
荒僻的山道間,忽傳來一點隱隱的鑼聲。
那鑼聲並不喧鬧響亮,反而極為沉悶,如同鑼面上被蒙了一層厚布,敲得也極為緩慢,一聲過後,要歇上好一陣子,才幽幽地再來一聲。
接著是篳篥的聲音,那調子拔得很高,聲音卻吹得極小,被山風一吹,絲絲縷縷,如泣如訴,在山坳中飄蕩。
山道中忽出現了一行人。看著是前來接親的家丁模樣,他們身上穿著簇新的大紅衣裳,顯得尤為扎眼古怪,與四周環境格格不入。
山道的兩側,豎著座座墳塋,此處竟是一片荒涼的墓地。
為首的家丁兩人各自捧著一隻雁,這是婚儀所用的贄禮,象徵新婚夫婦陰陽和諧,忠貞不渝。
緊接著是樂隊六人,笙簫篳篥,琵琶鳴鼓,樣樣不缺,除去為了開道而偶爾奏響的雲鑼,其他樂器並不怎麼鳴奏,幾個樂伎只是將它們捧在手裡。
一駕馬車行駛在後方,車頂懸掛著雙色的引魂幡,一面慘白,一面血紅,分別寫著“泉下無恙,幽明共安”,“結為伉儷,相敬如賓”,在風中飛舞搖曳。
定睛細看,馬車上原本屬於車廂的位置,竟然放置著兩具壽材。
山道之中,紅白交織,說不出的荒誕詭異。
一對年邁夫妻裝扮一新,衣冠整齊。容色哀慼,由於家丁攙扶著慢慢走在最後。
眾人繞過一片亂葬崗,順著小道登上山頂,終於來到依山傍水的風水福地。諸多墳塋之中,有一處新墳,兩個墓坑土色尚新,顯然是最近才挖掘好的。
載著壽材的靈車緩緩停下。
老婦步履沉重地走至墓前,待看清墓碑上的字,兩腿一軟,跪坐在地,高聲大哭道:“兒哎——娘送你最後一程!”
這嘶啞的聲音驟然響起,驚起隱沒在墳地間的烏鴉與禿鷲,眾鳥嘎嘎亂叫,又撲騰著飛旋而起。
老翁登時神色慌亂,立即低聲喝罵道:“你瘋了?別喊那麼大聲!”
老婦淚如泉湧,臉上露出憤慨的神色,高聲質問道:“哭又如何?!你兒子今日下葬,叫我這當母親的如何不哭?你呢?你這做父親的竟這麼冷漠嗎!”
老翁急忙左右四顧,見空無一人,這才壓著嗓子出聲斥責:“咱們乾的什麼事兒,你心裡不清楚嗎?萬一引來外人,豈不壞事?!好不容易到嘴的鴨子也得飛了!”
老婦人這才用帕子捂住嘴,嗚嗚哀聲痛哭個不住。
老翁無奈,只得連聲催促道:“快下葬,不要誤了永兒的吉時!”
老婦絲毫不理會,兩手摩挲兒子的墓碑,哀哭不止,淚流滿臉。兩座嶄新的墓碑由上好的石料打造,一絲雜色也無。兩座墓碑分別銘刻著兩列字跡,一座為“故子金振永之位”,另一座則寫著“故婦薛氏之位”。
她緊緊抱著兒子的墓碑,不肯撒手。
“這麼捨不得下葬,那就把他揹回家啊?”
哭喪聲中,忽響起一聲輕蔑的嘲諷,如同夜風一般輕快。
“誰?!誰在那裡?”
老婦人的哭聲立即中斷,好似被掐住了喉嚨。
眾人凝神細聽,四下寂靜,無人應答,只有風聲蕭蕭而過。
當大家都以為是自己的幻覺時候,忽又聽見一聲尖利刺耳的笛聲。
捧雁的家丁年紀最小,把持不住,驚得跌坐在地,眾人皆大驚失色。樂伎立即聽出,這笛聲吹奏的是一曲《喜相逢》,這正是婚禮接親時常奏的喜樂,正在愣神之時,忽聽尾音一轉,調子卻變成了《哭喪令》,悽悽慘慘,哀哀切切,是為逝者送葬的輓歌。
“誰!誰在裝神弄鬼?!”
眾人登時慌了神,立在山頂四下檢視,竟不見一人。
吹笛人並不現身,吹奏了四個拍子之後,調子一變,又成了《喜相逢》。
兩曲交替吹奏,如此這般迴圈,一快一慢,一喜一哀,說不出的詭異滲人。
“誰?!到底是誰!出來!”
為首的老翁叫做金仲年,已年逾六旬,向來自恃穩重,嗓音中卻已有一絲顫抖。
忽聽一聲衣料摩挲的簌簌響動,一個手持面具的白衣人憑空出現,從空中飄飄蕩蕩地落下,像個沒有重量的紙紮人一般,輕輕立在棺槨之上。
牽馬的車伕嚇得啞聲大叫,棺材也不顧了,跳下靈車就發足狂奔,直往山下逃去。
金仲禮心頭猛然一跳,勉力維持鎮靜,沉聲道:“跑什麼?不過是些裝神弄鬼之輩。家丁繼續喪儀,莫要誤t?了我兒的吉時。”
待他看清白衣人的面貌,登時悚然大驚,他手中拿著遮臉的魌頭面具,不正是兒子棺內的陪葬嗎?甚至是自己親手放置在兒子遺容上的!
老婦人慘叫一聲,顯然也認出了面具。她立即看向靈車上的棺槨,只見屬於兒子的那具,棺木頂部被破開了個大洞,棺內的服飾陪葬散亂不堪,連帶著碎裂的木料灑落一地。
此人究竟何時動的手?自己竟也毫無察覺!
活人又如何能做到這些?他究竟是人是鬼?
金仲禮只覺一股涼氣沿著脊背攀援而上,趕忙攙扶住老妻,顫聲喝道:“你,你究竟是人是鬼?!竟敢破壞棺槨,搶奪我兒的陪葬!”
那白衣無常哈哈一笑,原地消失,瞬間衝刺向前,金仲禮頓覺眼前一黑,此人竟將魌頭面具扣在自己臉上,他心頭大震,啊啊大叫著跌倒在地。
白衣人嗤笑著嘲諷道:“破壞又如何?豬狗不如的老東西,你不也搶奪了別人的女兒麼?”
見到面具下的臉是個蒼白英俊的少年,老婦人登時壯了幾分膽氣,喝罵道:“你竟敢破壞死者安寧,你個小畜生,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嗎?”
那少年放聲大笑,聲音直衝雲霄:“你竟敢將活人陪葬,你個老畜生,豈不擔心全族死絕?”
兩夫婦心中俱是一驚,自以為此事做得足夠隱秘,又是誰走漏了風聲?
金仲禮夫婦子嗣緣分淡薄,年逾四旬才老來得子,好不容易養到十七八歲,偶然一場風邪,寒氣入體,高燒不退,寶貝兒子竟然就這麼病死了。
兒子尚未娶親,在陰間孤零零一人,無人相陪,誰來替他端茶倒水?誰來鋪被暖床?
思來想去,只得買一具女屍,和他一起下葬。
可等了又等,幾個月內,寧州城內死去的女子要麼年齡不配,要麼八字不合。秋季尚熱,即便高價購入了冰塊用於降溫,兒子的屍首仍然出現了腐爛跡象。下葬的吉日算了又算,終於到了不能再拖的那一天。
夫妻倆正焦心之際,家中忽來了個陌生人。此人約莫二十七八歲,自稱是道上的遊商,沒有他賣不了的東西。他樣貌平平,並不出眾,唯有額頭帶著一道傷疤分外顯眼。
“我做生意,只看錢,給得夠,事就成。”
遊商說著,伸出一隻手,比劃了個數。
金仲禮心頭突地一跳,不僅因為這個高昂的數字遠遠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線,更是看到這遊商的右手,有幾處異樣的痕跡。
這是屬於賭徒的手。
在地下賭坊中,存在著一套只屬於賭徒們的春典暗語,比劃數字的手勢也不同於尋常。且一個人若是混跡賭坊,長年累月地摸牌擲盧,在食指與中指上,都會留下特殊的繭痕。
金仲禮擔任寧州縣衙下的錄事一職,凡有作奸犯科,違規賭博者,都要記錄他們的口供,再與本人逐一複驗對照。他記得很清楚,那些賭棍們的手上,都無一例外留有這樣的印痕。他們討價劃價時比劃的手勢,正與眼前此人一模一樣。
他很明確地知曉,賭鬼的話是不能信的。可自己剛親歷喪子之痛,夜不能寐,老妻更是整日整夜痛哭,神志不清,自己的兒子在地下孤單一人,也的確需要一個合宜的良家女子相伴。
寧州城裡,實在找不到這樣一具合適的女屍。
他咬著後槽牙,顫抖著嘴唇說:“一具未婚的年輕女屍,二十歲以內,出身良家,模樣俊秀些。有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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