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清晨, 白霜覆地。三人一馬踏霜前行。
德高望重的僧人騎在馬上,苦著臉說:“拿你們點錢可真不容易,來來回回得給這麼多人看病。早知如此, 我又何苦偷這仨瓜倆棗?”
魚喬伏在凌二三背上,笑著勸道:“大師此言差矣。偷竊一回, 減去功德三千, 救人一命, 勝造七級浮屠, 如此功過相抵, 還倒賺功德幾千,豈不划算到家?”
她話未說完,凌二三已經笑得腳步踉蹌,直不起腰。
一手大師皺著眉說:“我瞧著你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娘子,天天跟妙言的師兄黏在一處, 遲早變成油嘴滑舌的促狹鬼。看以後哪個有錢人家的郎君敢娶你。”
魚喬臉色微變, 還未來得及說話, 凌二三立即踢起一枚石子, 激射在馬臀上,駿馬如閃電一般飛馳而去。一手大師毫無防備,險些栽倒,小徑上只留下他餘音不絕的慘叫。
鳳翥的家住在寧州城邊的柳井巷子裡,今日她穿了尋常的細麻衣裳,未梳妝打扮, 頭髮蓬亂, 眼下青黑一片,已是遮掩不住的疲態。
她打量了大和尚一陣,狐疑地問:“這就是醫術高明的僧人?”
一手大師立即雙手合十唸了一句佛號, 端的是慈眉善目,莊嚴悲憫。
開門之前,鳳翥特意轉身叮囑道:“我妹妹年紀還小,又被先前的客人嚇破了膽,進去後你們不許大聲嚷嚷。”
三人均點頭應了。
院內牆垣傾頹,破敗不堪,天井生滿雜草,碎瓦積著雨水。攏共三間瓦房,除了廚房和溷軒,完整的屋子就只剩了一間。其餘不是屋簷倒塌,便是牆體破洞。
推開門,角落裡的床榻上置著一頂褪色的紅綃紗帳,與破舊的房內顯得格格不入,倒像是平康樓裡淘汰下來的。
昏暗的光線裡,隱約能看見賬內躺著一人。
鸞回的年紀比鳳翥小得多,正倒在榻裡,蒼白的小臉沒有一點活氣。兩眼怔怔的,見了生人,也沒什麼反應。
家中沒有別的坐具,一手大師也不介意,撩起僧袍下襬席地而坐,伸手便去探她的腕子。
半晌,從腰間取下裝著毛筆的算袋,將筆頭略佔了沾水,又找了片紙頭,三兩下便寫完了方子。遞給鳳翥,道:“我給你開的都是便宜但管用的藥,尋常的藥鋪就能抓。”又從懷裡摸出一把銅錢,放在桌上,“這些錢,夠你買三個月的藥了。”
鳳翥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火花,又驚又喜,道:“喝下去就能治好嗎?那三個月之後呢,該吃什麼藥?”
一手大師沉默不語。
半晌,鳳翥抬起頭來,怔怔地望向他。
一手大師語氣平平地說:“大夫不是神仙,能治好的病終究是有限的。三個月內,這些藥喝下去能減緩她的痛楚。”
鳳翥臉色大變,驚道:“三個月以後呢?”見對方沉默不答,一連聲質問道:“三個月以後呢?我問你三個月以後呢?”
一手大師嘆了口氣,沉默著看向她。
鳳翥立即大聲哭叫起來:“你是庸醫!庸醫!你根本不會看病!等我找個比你高明幾百倍的大夫,治好了妹妹,提著你的狗眼叫你看個清楚!”
魚喬聽聞此言,神色微微一怔。
一手大師並不反駁,只道:“聽我一句勸,不要再花那些冤枉錢了,她已經走到了盡頭,你卻還要活下去,人在世間,總要有金錢才能傍身,你——”
鳳翥尖聲打斷:“你憑什麼說這些風涼話?她一定會好的,她是我妹妹,她一定會好起來的!”她神色悽愴,跌坐在地,放開嗓子高聲哭號,淚如泉湧,從臉頰上滾落不休。
一手大師臉上露出悲憫之色,並不答話,只雙手合十,默默誦經祈福。
魚喬站在凌二三身後,感到他的肩膀微微發抖,便伸手撫了撫他的後背,對方一個激靈回過頭來,蒼白的臉上勉強帶著一絲笑容。
*
一手大師先行離去了,喬凌兩人在院內靜坐等待,直到過了晌午,鳳翥的哭聲才漸漸歇了下去。
她走出門來,兩眼紅腫,連帶著鼻尖臉頰都發紅,衣襟哭溼了一片。
看她抹著眼淚的樣子,魚喬有些躊躇,鸞回的病是治不好了,不知她是否還願意引路,但眼下顯然也不是詢問的時候。
鳳翥吸了吸鼻子,啞著嗓子說:“我雖然是下九流的,但也一貫說話算話,既然都答應了,就一定會帶你們去。”
她一面說,一面找了個斗篷套在自己頭上,繼續道:“那小丫頭被關了兩日了,聽說一直不吃不喝,水米未進。你們若是她的家人親友,就該好好勸勸她,好死不如賴活著,早日想通是正經。若她運氣好的話,還能像我一樣,活到三十來歲,等著有朝一日能脫身。若是運氣不好……”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又抹了抹臉,“總之才十四五歲的年紀,別生生把自己給逼死了。”
*
夜色如水,月朗星疏。
沿著洪門大街屋簷投下的陰影,鳳翥鬼鬼祟祟地帶著兩人在小巷內穿行。
她身子壓低,恨不得縮成一團擠進牆縫裡,在曲折的巷陌中走走停停,一會兒駐足望風,一會兒催促他們疾行。
凌二三翻了個白眼,對這笨手笨腳的做賊技術絲毫沒有耐心,不耐煩地說:“你說個地址,我們自己去便是了,又何必這麼麻煩?”
鳳翥立即回頭,壓低嗓子道:“那怎麼行!我答應了帶路,就一定要帶到底。再說了,那個地方除了我,你們誰也找不到。”
凌二三隻得又嘆了口氣,牽著魚喬跟在後面。
鳳翥領著兩人東繞西拐,避開打更人和夜間巡防,推開一扇隱蔽在尋常巷陌中的木門,卻是一家尋常酒肆。
老闆正在擦著酒盞,見了鳳翥,先是一怔,繼而笑道:“鳳翥呀,這麼快又有新客了?長得真俊俏啊,以後還搭理我們老主顧嗎?”
鳳翥立即啐了一句,理也不理,只噔噔噔地往前走。
穿過酒肆,來到一處半地下的牲口棚,那棚子似乎從未打掃過,遠遠地就聞見一股惡臭,魚喬立即皺緊眉頭,用袖子掩住口鼻。
鳳翥努了努嘴:“就在裡面,不過我可不進去。臭都臭死了,你們自己去吧。”
魚喬捂緊鼻子,甕聲甕氣地說:“平康樓的老鴇就把新來的女孩兒關在這裡?”
鳳翥點點頭:“是呀,又髒又臭,吃喝拉撒都在裡面解決,只要關個三五日,管你什麼玉女神仙、官家小姐,只要為了能出去,都會乖乖聽話的。”
魚喬心中大驚,不料世間還有如此作踐人的手段,想和凌二三對視一眼,他的視線卻投到了別處,神色也是淡淡的。
“你沒事吧……”她遲疑著拍了拍他的背,這個人今日實在有些反常。
對方立即回過t?頭來,神色平平地道:“我進去吧,裡面太髒了,你就別去了。”
魚喬立即搖頭拒絕:“不,我們是一起來的,要進也是一起進。”
凌二三勸道:“你鼻子比我靈,進去了比我受罪,還是我去吧。”
魚喬不再說話,用袖子捂緊口鼻,搶先衝在前頭。
凌二三隻得立即跟上,在她一腳踏在牛糞上之前,將她提起負在背上。
即便黑燈瞎火,凌二三的步伐依舊很穩,他每一步都躍在墊腳的石頭或木樁上,三五步後,靠近窩棚,揹著魚喬一個矮身鑽了進去。
裡面果然有一個瘦小細弱的身影,被一根鐵鏈拴得死死的,正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那人穿著一身褪色的破旋裙,白皙細瘦的腳腕手腕上銬著鐵銬,洇出底下的血色。想來是不斷掙扎,將腕子上的皮都磨破了。窩棚裡髒汙不堪,身上的幾處傷口也高高腫著。
“枳寧?是你嗎?枳寧?”
魚喬小心翼翼地出聲詢問,又伸出手,在她面前揮了揮。
一連喚了三五聲,對方終於緩緩抬起頭來,兩人視線相交,俱是一怔。
那女孩子約莫十四五歲,鵝蛋臉柳葉眉,臉頰上幾點小小的雀斑,兩眼腫得像桃,神色悽悽惶惶。
卻是一張陌生的面容。
不是薛枳寧,怎麼會這樣?
喬凌兩人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兩人退出窩棚,魚喬低聲衝著鳳翥問道:“這就是新來的人?”
鳳翥皺了皺眉,說:“對呀,平康樓也不是每日都能進人的,近半個月,總共就只來了這麼一個。”
魚喬低頭不語,一時沒了主意。莫非薛枳寧被拐進了別的地方?
她想了想,問道:“寧州城裡,還有別的秦樓楚館嗎?”
鳳翥立即搖頭:“沒有了。所謂一山不容二虎,這鴇母有些手段,佔了寧州這塊地盤,不會再容忍別人開第二家妓館的。”瞧著魚喬神色不對,又疑惑地反問:“怎麼,竟不是你們要找的人嗎?”
幾人正在說著,裡面的女孩子忽回過神來,高聲尖叫道:“我是被人抓到這裡的,我是城西梁記玉石鋪老闆的女兒,我、我是良家,我是良家!你們救我,快想法子救救我!”
這聲音又尖又利,驚得外面犬吠不止,很快連城一片,附近幾家的燈火亮了起來。
鳳翥臉色大變,低聲喊道:“走!快走!”
說著也顧不上地面骯髒,上前一把拽住魚喬的後背,就往外面拖。
那女孩子不管不顧地掙扎大喊,拖得鐵鏈嘩嘩作響:“你們幫我帶口信回家,我阿耶必有重謝!我家在城西梁記玉石鋪,我是良家!你們快救我!快救我!”
凌二三遲疑了一瞬,鳳翥見他們不動,更加急切,催促道:“若被他們逮住了,我也活不成,我好心帶路,你們卻給我添亂,這不誠心把我往火坑裡推嗎!”
鳳翥越說越急,語音中已經帶上了哭腔。
話語未畢,已有人聲從遠處傳來。來人腳步急促,間雜著狗叫聲,顯然訓練有素,且不止一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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