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內, 朱雀大街東第三街第八坊,名為平康坊,煙花女子多聚集於此, 引得官宦士人、王公貴族流連往來。《李娃傳》、《霍小玉傳》等知名的才子佳人故事,亦是誕生於此地。
自此, 平康二字廣為人知, 成為煙花柳巷的代稱, 任何一個城市裡, 但凡稍微有些規模的秦樓楚館, 都樂意以平康二字為名。
兩人沿著通衢街道一路走一路打聽,最終抵達的寧州城第一銷金窟,平康樓,是城內最豪華的風月場所。
魚喬仰頭打量了一陣雕花鏤金的招牌,便要往裡進。
“先等等。”凌二三一把拉住她, 略微遲疑著說:“要不, 我一個人去吧。”
靈棚義莊和兇案現場都罷了, 和她一起進這種地方, 他心裡著實古怪彆扭。
“那怎麼行?”魚喬皺了皺眉,“你沒看出來嗎?薛枳寧那小姑娘很怕你。光你一個人去,她未必敢跟你走。”
凌二三張了張嘴,還沒想好說服她的說辭,鴇母便笑吟吟地出來迎客。
“二位郎君,是來聽曲兒還是看歌舞?”
魚喬搖搖頭:“都不是, 我來找人。近一日內, 有無年輕女子被販賣至此?”
鴇母一怔,略微將其打量一番,便知並非客人, 笑道:“瞧您這話說的,若沒幾個新鮮貨色,哪裡敢做這生意?但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頭,但凡來這兒的女子,都是合情合法且自願的,拐賣綁架的事兒我可不敢幹。”
凌二三冷笑了一聲。
魚喬皺了皺眉,追問道:“那女孩子約莫十四五歲,個兒不高,人也膽小,有這號人嗎?”
鴇母又是一笑:“來了此處,便如同脫胎換骨一般。不管原本什麼模樣,都已是前塵往事了。誰又還記得呢?”
這鴇母好不圓滑,句句話說得似是而非,就是不肯答在點上。
凌二三忽道:“鴇母倒是說得比唱的還好聽,既如此,我們換別處聽曲吧。”
說著拽住魚喬就要走。
“等等!”鴇母一看有生意可做,連忙擋在兩人面前:“若要說起聽曲來,我這裡有的是能歌善舞的姑娘,全寧州最漂亮小黃鸝就在此處,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客人若是不信,我大可把她喊過來。”
凌二三掂了掂手中的銀鋌,往鴇母手裡一塞,拉著魚喬就往裡闖:“人我們自己會挑,你別多管閒事。等稍後出來,再給你一倍的錢。”
鴇母臉色微變,不料對方出手竟如此大方,忙笑殷勤地道:“小郎君喜歡什麼樣的曲兒?我給您介紹介紹?”
魚喬被凌二三拖著前進,扭過頭來問道:“我要聽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唱的,有嗎?今日剛來的這裡的?”
眼看話頭又繞了回來,鴇母一怔,立即笑著搖頭。
旁邊的門扇忽被人拉開了,一人女子笑道:“哪有你這麼找人的?照這個問法,自然是沒有了。”
女子一邊說著,一邊用玉梳慢慢梳著頭髮。她約莫三十出頭,身著銀硃色紗裙,外面半披著翠藍長衫,墜馬髻散了一半,姿態慵懶,彷彿剛剛起床。
鴇母側過頭,語氣平平地呵斥道:“鳳翥,都什麼時候了,不去練舞嗎?還有功夫這裡嚼舌根?”
鳳翥冷哼了一聲,不滿地抱怨道:“阿孃,我腰彎不下去,腿也疼,今天跳不動。”
“是麼?跳不動就去倒泔水,順便洗洗馬桶吧。”
眼看鴇母臉色不善,鳳翥不敢再反駁,翻著白眼踢踢踏踏地走了。
魚喬問道:“方才那一位也能陪客嗎?”
鴇母趕緊笑道:“自然是能的,只是她最近傷了腰,舞技大不如前,脾氣也差了許多,恐怕衝撞了客人,讓您不高興。”
魚喬道:“那便她吧。”
鴇母一聽,立即喜滋滋地去了,拖著鳳翥走到裡間,反覆叮囑了她幾句,無非是小心說話、不要惹客人生氣之類,然後便催她去換衣裳。
平康樓內光線昏暗,信道曲折蜿蜒,一小廝殷勤地領著他們走到裡間。
凌二三閉了閉眼,一股熟悉的脂粉味從鼻腔湧入,流經四肢百骸,激得他後背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早已塵封的過往如同火堆中的餘燼一般,一瞬間異常鮮亮。
他以為此生不會再來這種地方了。看著似曾相識的香閨繡帳,銀篦花鈿,往事如潮水襲來,只覺得如夢似幻,無盡悵然。
恍惚之中,忽有一股清新溫暖的香味縈繞在身邊,打斷了寥落的思緒。
他睜開眼睛,微微一笑,側頭看向身邊的人。這人顯然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場所,四處東張西望,滿臉好奇之色。
心中最後一點惆悵也破開了,他看著她的側臉,笑道:“你倒是很會挑人。在這裡,身體損傷或者遲暮的女子因為不能掙錢,遲早會被鴇母趕出去,最終淪落為遊女。那位鳳翥瞧著三十多歲,已經呆不了太久了,眼下肯定在為生計想方設法地拼命存錢。找她打探訊息,只要給得夠,反而是最好說話的。”
魚喬睜圓了眼睛,莫名其妙地道:“竟然是這樣嗎?我就看她脾氣不好,膽子也大,還敢和鴇母對著幹,就要她了。”她略頓了頓,又問道:“遊女是什麼?”
凌二三:“……”
他撓了撓臉,說:“我也是瞎猜的,你就當我沒說吧。”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鳳翥已經換上裝飾著孔雀翎羽的霓裳舞衣,翩翩而至。
濃妝豔抹掩蓋了略帶疲憊的姿容,眼前的鳳翥仍是個絕色佳人,她仰著頭,高傲地道:
“我傷了腰,舞姿大不如前,你們湊合著看吧。”頓了頓,又揶揄說:“反正也不是專程來看我跳舞的。”
見她已經識破,魚喬便開門見山地說:“既然如此,便也不必跳了。我只問你一句話,昨日到今日,曾經有一位十四五歲姓薛的姑娘來過嗎?”
鳳翥搖搖頭。
魚喬作勢威脅道:“你既然不說,我們就走了。”
鳳翥立即嗤笑道:“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家茅房嗎?想進就進想出就出。隨便你要不要瞧我跳舞,錢都是一樣要付的。”
魚喬試著商量:“只要你讓我們看一眼新來的人,錢我會加倍給你。”
鳳翥皺眉道:“你當我傻嗎?那小丫頭若是被你們劫走,鴇母立馬就會懷疑到我頭上,到時我免不了一頓好打,攢到手的棺材本都得吐出來。”
說著又不耐煩地踢了踢腳下的軟墊,“所以到底看不看我跳舞?”
魚喬打量了一陣房內,忽道:“只有你一人獨舞嗎?鸞回呢?”
鳳翥臉色一變,掀起眼皮,警惕地看向她。
魚喬便知自己猜對了七八分,沉靜地與她對視。
她略一思忖,繼續試探著道:“平康樓內,誰不知你鳳翥鸞回的美名?我們今日前來便是為了觀看雙人起舞,若少了一人,怎能稱為寧州雙姝?”
鳳翥臉色慢慢沉了下去,半晌,幽幽嘆了口氣,道:“我妹妹病了,病得厲害,要花大價錢請名醫,鴇母捨不得出錢,只能等死。”
“什麼病?”
鳳翥冷笑出聲:“少裝模作樣了,你這不明知故問嗎?窯子裡還能得什麼病?”
魚喬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的神色。她確實不知是什麼病,但既然開了這個口子,t?就只能硬裝到底。
凌二三忽問道:“她人在哪兒?既患了病,姿容不佳,鴇母定然不會准許她繼續住在這裡。”
鳳翥皺了皺眉:“你打聽這麼細做什麼?”
魚喬略一沉吟,說:“我正好認識一名大夫,是朔西一帶有口皆碑的名醫,雲遊四海,到處給人治病。近幾日剛好到了橘源鎮附近,不如讓他過來替鸞回瞧瞧?”
鳳翥雙眉緊蹙,眼神在喬凌兩人臉上輪番逡巡,又是警惕,又是遲疑。
凌二三瞧著她猶疑的神色,強調說:“放心,這大夫是個德高望重的僧人,出家人一貫慈悲慷慨,藥錢與診金可以分文不取。”
數十里外的橘園中,德高望重的僧人正低頭喝茶,忽然猛地打了個噴嚏。
鳳翥是個聰明人,垂下眼眸,略一思索,便道:“剛進來的新人,十有八九都哭爹喊娘,不肯屈從,鴇母倒也不急著讓她們接客,多半會被關在一個地方磨磨性子。”
她抬起頭來,對上魚喬的眼神,道:“至於具體在哪裡,等鸞回瞧完了病,我自然會帶你們去。”
*
喬凌兩人走出平康樓,已是傍晚時分,落日餘暉將寧州城鍍了一層金邊。
兩人一面走,一面分吃著同一塊胡餅。
凌二三側過臉問:“你怎麼知道她還有個搭檔叫鸞回?”
魚喬喝了口水,說:“前朝有個詩人,他的詩作得一般,填的幾首詞倒還不錯,其中一首《臨江仙》,是讚美舞姬的舞姿優美靈動的,‘風引寶衣疑欲舞,鸞回鳳翥堪驚’,我便猜測,或許鳳翥的名字是從此處而來,那麼她就應該有個搭檔叫鸞回。”
凌二三笑道:“我瞧見她房內地上放著柘枝舞所用的道具,金鈴與胡帽都成雙數,倒是也猜出她有搭檔,不過沒猜到她搭檔的名字。”
兩人相視一笑,凌二三將手中最後一小塊餅塞進嘴裡,半蹲下身,側過臉道:“上來。”
魚喬毫不猶豫地跳到他背上,摟緊他的脖子。
夕陽西下,兩人結伴而歸。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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