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抵達秦州, 魚喬再沒和他講過一句話。
凌二三坐在車頂,坐立難安,好幾回翻身下來敲窗, 她都一概不應。
見她繃著臉不出聲,他急得抓耳撓腮, 卻又不敢硬闖。
小沙彌見氣氛沉悶, 更是不敢說一句話, 生怕又被師兄遷怒, 牛車在沉默之中迅速北行。
憑藉著魚喬親手仿冒的過所, 在傍晚來臨之前,三人住進了秦州一間條件尚可的驛館,這間驛館共八個房間,白天提供飯食,夜裡能供應洗澡水, 此外還有漿洗浣衣的僕婦, 照看牲畜的小廝。
三個人照例兩間房, 魚喬卻再也不要跟他住一間了。她將髒衣裳遞給浣婦, 就自顧自地回了房間上了鎖。待到晚飯時,三人同桌共食,魚喬也不看他一眼。
到了第三日,凌二三真的慌了起來。
他試著挑起幾回話頭,可對方要麼簡單地“嗯”“哦”作答,要麼冷冰冰地徹底無視。
他一陣心煩意亂, 只想再揍師弟一頓, 或者讓她揍自己一頓,待到狠狠地出完氣,便快快將這一頁揭了過去。
他看著馬廄裡帶著倒刺的馬鞭, 甚至開始認真思考,要不要像效仿薛家人的做法,來一場負荊請罪?
這天夜裡,魚喬洗漱完畢,正待上床,忽聽的窗戶撲地一聲輕響。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魚喬冷笑一聲,不想搭理,立即吹熄了燈回到床上躺下。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窗欞又是一聲輕響。
難道這小子打算這麼一直等下去?
魚喬皺著眉,猶豫要不要起身。
“我……我就跟你說一句話,說完了就走。”
窗外傳來他輕微的聲音,像一陣風吹在耳畔。
魚喬踩著鞋踢踢踏踏地走到窗前,嘩啦一把拉開了窗扇。
那個人不敢攀在窗框上,只遠遠地站在對面屋頂,臉上沒什麼表情,眼中卻隱約露出一絲央求之意,顯得可憐巴巴的。
看見他這樣子,魚喬的氣消了大半。
“什麼話?說吧。”
“你……你收下這個。”
他站著不動,眼神卻瞟向窗臺上的一件物事。
魚喬定睛細看,一根瑩白的玉簪橫放在木質窗臺上,在月下熠熠泛光。
她哼了一聲,冷冷地道:“我不要偷來的東西。”
凌二三立即躍上前來,搖頭急道:“不是偷來的,是……是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
魚喬面露訝色,上下打量他一番,這才發覺他衣裳上沾了一些玉屑,在月下反著光。
她拿起簪子細細檢視,簪身溫潤通透,是由和闐白玉雕刻而成,水頭甚佳,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含苞芍藥。
雕刻的手藝雖然有些生澀,好在用料不錯。
凌二三說:“你還記得梁記玉石鋪家的女兒嗎,就是被鎖在牛棚裡的那個,那日我送她回家,她父親千恩萬謝,非要我收下這塊玉料。”
又悻悻地說:“可惜做工差了。我本來想多弄幾塊石頭來練手,最後再刻這支簪子,但……”
但她生氣了,他慌了神,所以這幾日急急忙忙地趕工,只盼快點將禮物送出,然後尋找機會和好。他沒說出口,她卻已經明白了。
魚喬拿著玉簪,細細撫過上面鏤雕的紋路,眼前浮現出他在燈火下用心雕琢的影子。
陰線的走勢雖然生疏,但誰又忍心責怪這笨拙的匠人呢?
她仍低著頭,嘴角卻忍不住牽起一抹笑容。
凌二三看她還是不說話,心底越發慌亂,小聲說:“我是這麼想的,這簪子手藝雖粗糙了些,但好在樣式不拘男女,你……你無論穿男裝還是女裝,梳何種髮髻,這支簪子總能派得上用場……”
魚喬心底已是軟成一片,伸手將兩扇窗戶拉得大開,大大方方地要求道:“那你來替我簪上。”迎著他驚訝的目光,又小聲抱怨道:“既然要送簪子,為何白天不送?大半夜的,我頭髮都散下來了。”
凌二三心中一喜,立即躍進房內,臉上恢復了往日灑脫不羈的笑容。得了她的命令,匆匆洗乾淨手,便拿起梳子去捉她的頭髮。黑髮如絲如瀑,在燈火中泛著順滑的柔光,髮梢拂過手心,激得心底一陣發癢。
魚喬坐在梳妝檯前,看著他將自己的頭髮分成四股,兩股在頭頂固定,又在耳畔梳出蟬鬢,兩側發綹交叉,各盤出飽滿的圓髻,最後將玉簪插在髮間。
手藝嫻熟精巧,動作又輕又快,顯然不是第一次替人梳頭髮了。
魚喬怔怔地看著鏡中,眼睛越睜越圓,目光漸漸從疑惑變成了驚喜。
“你、你竟然會梳女子髮髻!你怎麼不早說!”
魚喬大喜過望,只想跳起來親他一口,又問道:“這髮式真別緻,叫什麼名字?”
凌二三撓了撓臉,小聲說:“我從小給母親梳頭上妝,什麼都會點,這個髮式……沒有名字,是我自己想的。”想了想,又道:“前些日子你梳那個雙螺髻雖然也很好看,但我覺得這個更襯你一些。”
這髮髻並非無名,而是叫做交心髻,取其兩心相交之意,但話到嘴邊,他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
魚喬對著菱花鏡,照來照去欣賞了半天,美滋滋地道:“真好看,你這禮物我極喜歡。”想了想,又口氣輕快地抱怨道:“你這麼會送禮,害得我不知該怎麼回禮才好。”
凌二三笑著搖頭,心道何須回禮,每日待在你身邊,歡天喜地的像過年一般,這就是最好的回禮。
魚喬取了件外衣穿上,又穿好鞋子,興沖沖地說:“頭髮都梳好了,索性咱們出門去逛逛吧。”
凌二三一怔:“現在?”
*
秦州乃隴右道下轄的重要州府,是長安以西的第一重鎮,杜工部曾於此地駐留,有詩云“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描述的就是秦州深秋的景象。
兩人沿著魚龍川一路夜行,見一輪明月映照在水中。深秋時節,河川澄澈如練,水面波光粼粼,霧氣迷濛,如夢似幻。
魚喬跟在他身後,心裡頗有些過意不去,因為一點點小事而晾了他那麼多天,最後還是以對方先示好而收場。想了想,克服了心底的害羞,主動去牽他的手。
兩人在月下徘徊,相互追逐玩鬧,走一陣t?跑一陣,背一陣抱一陣。魚喬摟著他的肩背,將臉貼在他懷裡,使勁聞著他身上的味道,心中一陣悸動。今夜誰都沒有喝酒,可她的臉早就紅透了。
她隱隱覺得自己對他的感情很不一樣,既不同於對兄長的敬愛,也不同於同僚間的友愛。可究竟哪裡不一樣,她自己也說不明白。
嘴唇貼上他的耳朵,魚喬迷迷糊糊地說:“等到了長安,我就帶你去我家,家裡有個叫芳奴的廚娘,做的點心不比內造的差,我最愛她做的玉露團,配上酥山又甜又香,還有見風消和金乳酥,都是些都是些甜滋滋的吃食,你也一定喜歡。
等我恢復了官職,咱倆還天天在一起東奔西跑地查案。你好好看看我在大理寺的威風,壞貍子,讓你再笑話我。”
凌二三隻覺得耳朵滾燙,渾身酥麻如同過電一般,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
頓了頓,魚喬又道:“若我不能恢復官職,就……嗯……總會有辦法的。”
“嗯。”
“還有,你不能在長安城裡偷東西,萬一被人抓住了,多丟我的臉……”
“嗯。”
“算了,偷就偷吧,大不了我去府衙裡撈你就是了。”
凌二三忍不住笑了,魚喬感到胸腔一陣震動,引得自己也想笑。
她身上又香又暖,話語間情真意切,他實在情難自禁,嘴唇貼近髮髻,悄悄張口咬住簪頭的芍藥,抱著她的兩條手臂越收越緊。
魚喬從迷醉中漸漸清醒,忍不住皺眉抱怨道:“你能把那破笛子扔了嗎?改天我送你一樣別的?”
凌二三一怔,略鬆了鬆手臂,低頭笑道:“怎麼,這不是很好嗎?笛子和簪子都是粗糙的手工,咱倆誰也別說誰,公平得很。”
魚喬撇了撇嘴,嫌棄地說:“這東西礙事,不是硌著我的腰,就是抵著我的肚子,好幾回了,真討厭。”
凌二三大驚失色,連忙鬆了手,踉蹌著後退幾步,在水邊蹲坐下去。
驟然離開了熱源,魚喬只覺得身上發冷,心中也好不失落,蹙著眉頭說:“誰讓你走開了?回來。”
凌二三蹲坐著蜷成一團,哪裡還敢看她?埋在膝蓋上的臉上滿是困窘,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魚喬笑道:“這是怎麼了,突然肚子痛嗎?”說著便去推他。
凌二三也不躲開,仍由她推,可無論她怎麼用力,他就是不肯站起來。
魚喬哼了一聲道:“好吧,既然如此,那你就永遠別起來,看咱倆誰能犟得過誰。”說著,一屁股坐在他脊背上。
凌二三後背一沉,心中更驚,忍不住哀嚎出聲,她這樣子,自己永遠都不會平復下去了。
正打算說些告饒的話,還未開口,魚喬忽然咦了一聲,主動站起身來,往側後方走了幾步,俯下身道:“你來看,這是什麼?”
月光之下,魚龍川岸兩側的卵石灘被映照得雪亮,其中一塊拳頭大小的鵝卵石上,印著一枚小小的紅色爪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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