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二三立即跳起身來檢視, 只掃了一眼,便說:“這是金貍的手印。”
魚喬皺眉不解:“何以見得就是金貍?貓兒的爪印不都大同小異嗎?”
“看這裡。”他指著印痕中一道小小斷口,“解釋道:小貍子右手受過傷, 爪墊中有一道橫著的傷痕。平時坐著的時候,喜歡將右手懸空。”
魚喬略一回想, 心道確實如此, 金貍無論坐還是臥, 右手永遠放在上方。
莫非是血跡嗎?魚喬一陣心慌, 撿起石頭在月下細細檢視, 這顏色紅得異常鮮亮,用手指沾了點撚碎,這才驟然鬆了口氣:“不是血,倒像是硃砂一類的顏料,可惜已經幹了, 金貍來過這兒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話雖如此, 兩人仍決定在附近搜尋一番, 起身沿著河灘喵喵咪咪地呼喚尋找, 來回走了幾遍,找到了另外三枚紅色爪印。
顏色最淡的一枚,方向朝著城中。
見狀,兩人終於鬆了一口氣,魚喬道:“只要沒落水就好,看來是金貍渴了在河邊喝水, 然後又返回城中了, 咱們沿著腳印的方向找找看吧。若是遇上書齋畫坊一類,便多留意些。”
凌二三點頭應了,揹著魚喬, 順著牆根向上一躍,便輕飄飄地踏在了一處人家的屋頂上,大踏步向前邁去。
魚喬奇怪地問:“為何要從屋頂走?”
凌二三轉過頭來一笑:“既然要追蹤,當然要跟它一條路了。小貍子向來喜歡從屋頂跑,若走地上,白日會被小孩兒圍攻騷擾,夜裡則會被狗追。”
魚喬腦中浮現出一幅畫面:金貍走在最前,臉上露出老大不耐煩的神情,身後跟著一串小孩和狗……頓時噗嗤一笑。一低頭,忽看見前方屋頂上留著幾個斷斷續續的泥巴爪印,最後消失在了一處院落中。
兩人大喜過望,立即跟進,剛奔到院牆外圍,忽聽得院內響起一句哀傷的嘆息:
“春毫,春毫啊……”
月色如銀,四下寂靜,這話語帶著哽咽,如同一陣秋風,裹挾著令人蕭瑟的寒意。
凌二三縱身一躍,負著魚喬跳到歇山頂的最高處,兩人伏在屋頂,向院內看去。
這是一個尋常的兩進四合院,前庭後園,連廊相通,亭臺園林俱全,中間房舍開闊,看得出是個富庶人家。假山上置著一座白玉小橋,精巧別緻。院內種植著奇花異草,可惜疏於打理,大半都枯死了。
“春毫,我的春毫……”
又是一聲悽婉的嘆息,院中,一個身著白衣長衫的身影緩步從屋內走出。
月色之下,此人面容憔悴清癯,手中舉著一根木杆,杆頭頂著一朵白紙剪成的如意蓮花,中間一面素練長幡,隱約能看出“春毫”二字,幡尾懸掛著多條白紙穗,在夜風中悠悠飄動。
凌二三臉色微變,這正是一面為逝者靈魂指引方向的引魂幡。
引魂幡常用於出殯或路祭,此人就這麼舉在院中招搖,實在是不怎麼吉利。
那人舉著引魂幡,在院內一步一踱??,徘徊逡巡,聲音帶著哭腔,喃喃呼喚著“魂兮歸來,魂兮歸來”,似是為逝者招魂。
半晌,引魂幡搖曳起來,此人大喜過望,連忙取出上好的檀皮紙,雞距筆,放在院中的案臺上。一手持幡,一手執筆,一副即將揮毫潑墨的架勢。
片刻後,引魂幡平息下來,原來方才的異動只是一場微風。
這人好生失望,隨手將筆擲在一邊,捂住臉痛哭起來,喉間溢位一絲悲鳴:“惟將終夜常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春毫,春毫……”
魚喬湊在凌二三耳邊小聲說:“這是一首悼亡詩,是元微之懷念自己早逝的妻子所作。這個人……約莫也是和詩人一樣的境遇吧。”
兩人對視一眼,均覺得有些可憐。
凌二三負著魚喬,往院中輕輕一躍,剛一站定,此人猛一抬頭,恰巧和魚喬對上視線。
“春毫!你回來了!”
此人神色鉅變,似喜還悲,臉上拖著兩道淚痕,踉蹌著奔向前來,身上帶著一股濃濃的酒氣。
魚喬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凌二三一把擋在她身前,怒斥道:“灌多了黃湯不識人嗎?睜大眼睛看清楚是誰!”
那人神色一怔,迷濛的醉眼清醒了一瞬,立即後退兩步,行禮致歉道:“對不住,我認錯人了,我……”
“我和她很像嗎?”魚喬出聲詢問,她剛從頭到腳裝扮一新,對與自己面貌相似的人,心裡總歸有點在意。
那人又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搖搖頭:“不,細看一點不像。我妻春毫雖是個尋常人家的女子,但性情和婉,溫柔可親。不似眼前這位,身上有股……呃,悍然之氣。”
頭一次聽到這種評價,魚喬眉頭不由皺起,凌二三已挺身上前,凶神惡煞地威脅道:“你再說一句,我讓你知道什麼叫有出氣沒進氣。”
那人方知自己又說錯了話,又是擺手否定,又是作揖致歉,好一通手忙腳亂。
魚喬揮了揮手,不想和這可憐的醉鬼計較,看了一圈他案臺上的白紙,問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醉鬼嘆了口氣:“如你所見,我在招魂。”
“招魂?”
醉鬼點點頭,臉上帶著一抹苦澀的笑意:“我妻春毫,已經去世半年多了,我只希望她偶爾能從天上返回人間,給我一些靈感的啟示。”
“啟示?”
醉鬼神色痛苦又哀傷:“沒有了春毫,我什麼都畫不出來。”
魚喬心中微動,腦中回憶了一番秦州的畫師,問道:“莫非你是張丹青?”
那人一怔,道:“你竟然認得我?”
魚喬點點頭:“我在長安時,曾聽過你的名字,你是吳道子的弟子,最擅長描繪秋冬之景,花鳥人物亦畫得極好,是與張昉齊名的畫家。”
張丹青略一點頭,又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現t?在不過是個落魄的俗人,沒有了春毫,我也沒了什麼活著的樂趣,筆尖早已乾涸,再也畫不出像樣的東西了。我,我還不如去死……”
喬凌兩人對視一眼,心道這也是個痴人。
魚喬試著勸道:“話不能這麼說,春毫若是在天上看著你,也一定希望你好好活著。”
張丹青神色如沸,悲慟欲絕地反駁道:
“不!你根本不懂!我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頑石,春毫是那點石成金的神女,自從見了春毫,我貧瘠的畫筆才有了色彩。我筆下的山水景色人物花鳥,才有了具體的景象。春毫衝我一笑,冰封的山野才能融化,枯澀的木石有了綠意,山水從緩緩從我筆下流出。
“春毫如今離我而去,我又回到枯索的秋冬之中,天地之間,只留我一人,好冷,我……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周丹青言語荒唐卻哀傷真摯,眼中逐漸有癲狂之意,瞧著實在可憐可嘆。
半晌,魚喬忍不住低聲問道:“春毫是怎麼不在的?”
張丹青不說話,淚流滿面,只是一味地搖頭,想來誰都有不願被觸碰的痛苦。
半晌,他才緩緩回神,問道:“貴客深夜到訪,莫非也是求畫的嗎?”略頓了頓,又慘笑道:“那可以回了。如你所見,我什麼都畫不出。”
兩人俱是一怔,這才想起來意,凌二三開口問道:“最近這些日子,有沒有一隻小貓來過你院中,圓臉碧瞳,灰黃毛色,長尾巴?”
張丹青搖搖頭,答非所問地道:“貓兒狗兒大多喜歡這裡,春毫心善,總給他們喂吃的,唉……她不在了,最近來的也少了。”
魚喬微微蹙眉:“所以是沒來嗎?”
張丹青微怔,繼而低下頭道:“對不住,我實在沒有在意。”
線索又斷了,魚喬嘆了口氣,捧著鵝卵石,仔細與牆上的爪痕對比,轉頭衝著凌二三道:“痕跡是一樣的,看來金貍確實來過這裡,又走了。”
凌二三亦是嘆氣:“小貍子真讓人不省心。”
張丹青搖了搖頭,眼神無意間瞥過鵝卵石上的紅色,忽道:“這個顏色我曾見過的。”
兩人一齊看了過來。
張丹青道:“這顏色喚作‘滿江紅’,是由茜草和蘇木按一定比例混合提取而成,售價不菲。能作出這種顏料的商人,城內就只有一個。”
魚喬抹了點顏料在指尖撚碎,皺著眉問:“此話當真嗎?可這看起來就是平平無奇的紅色呀,茜草和蘇木也並不是多麼名貴的染料,竟然這麼稀奇嗎?”
張丹青微微苦笑著搖頭:“兩樣單賣是不貴,可一旦混合好,價格就上去了,與其說賣的是顏料,不如說賣的是手藝。尋常人看來,紅色是大差不差的,可在我們畫匠的眼裡,可謂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他的顏料賣的比普通的貴,就是因為這色彩獨一無二。”
話已至此,少不得要走一趟了,魚喬問:“那商人叫什麼?”
“丹墀,是個從吐蕃來的顏料商,也售賣畫作,住在城東柳樹巷。若你們去到那裡,能否替我傳一句話給他?”
“什麼話?”
張丹青臉上露出濃郁的苦澀神情,低聲道:“請他再寬限幾日,我……我實在沒有靈感,什麼都畫不出了。”
魚喬便問道:“怎麼?你欠了他很多幅畫嗎?”
張丹青苦笑道:“是啊,這所宅子耗資甚大,當初購房便是向他借的錢。我與畫商簽訂了契約,每月起碼畫出一副畫來抵債,一年共十二幅。春毫走了半年,我一幅都畫不出,唉……”
凌二三道:“那為何不把房子抵給他?”
落魄的畫師搖搖頭,聲音很輕:“這裡充滿著我和春毫的美好回憶,我……說什麼也不會放棄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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