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兩人起了個大早,前往柳樹巷尋訪吐蕃畫商。
秦州城內歲遠不如長安規模壯大,但城市格局極為相似, 皆為裡坊制度。柳樹巷坐落於城東,是最繁華的貿易活動區。
畫商的鋪子並不難找, 鱗次櫛比的繁盛店鋪之中, 有一間宅子門扉大開, 雖然未懸掛店招, 可裡面堆放著大量的草木與礦石染色原料, 昭示了主人的生意所在。
裡間空無一人,只見一地的蓼藍捆紮成束,等待著清洗制靛。另一側,則放置著用於發酵提純顏料的的酒糟和石灰。角落中另有堆積成小山的赭石和雲母、石青一類礦物,用以製作畫壁的顏料。
魚喬踮著腳往裡張望了一陣, 回過頭來衝著凌二三小聲道:“這胡商可真是會做生意, 製取顏料賣給畫師, 又收購畫師的畫卷賣給京中的達官貴人, 來回能收兩次錢,怪不得能在這裡買宅子。”
凌二三立即笑道:“你家是何等的高門大戶、豪氣沖天,竟也覺得這商人富貴嗎?”
魚喬眉頭一皺,正要反駁,忽看見凌二三身後立著一人。
丹墀?
兩人一齊看去,見這胡人約莫二十餘歲, 灰綠眼珠, 膚色白皙,五官深刻,容貌清俊。微微上挑的兩眼看向魚喬, 露出驚豔之色,隨即嘴角揚起,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凌二三心中一凜,眉頭大皺,立即擋在魚喬身前。
那胡人哈哈一笑,搖著扇子笑道:“郎君既有如此戒心,又何必來找丹某?這位小娘子倒是如同畫中走出來的一般,不知可有雅號題跋嗎?”
吐蕃人名與漢人頗異,“丹墀”絕非姓丹,不過是他原名的音譯,這畫師自稱丹某,可見已經在漢地生活久了,浸染了本土習俗。
可惜他似乎在漢地習得的糟粕更多,活脫脫一個油膩俗人。
魚喬不想與這輕薄無行的胡人言語拉扯,開門見山地問道:“近幾日有沒有一隻貍奴來過你這?圓臉碧瞳,灰黃毛色,松鼠似的長尾巴?”
丹墀笑道:“那樣的沒有,倒有一隻這樣的:遍體銀紅色,杏眼黑瞳,頭上戴著一支白玉簪。”
魚喬一怔,凌二三登時勃然大怒,隨手從牆體中拂下一枚石子,手腕一抖,激射而出。丹墀微微一笑,舉扇悠然相接,姿態優美嫻雅。怎料嗤地一聲,紙扇不敵石子剛猛的力道,被射了個對穿,釘在牆上。
丹墀大吃一驚,只覺手腕連帶著半邊身體發麻,暗自驚異這身形瘦削的少年不過弱冠,手頭竟有如此剛勁狠厲的功夫。
這扇子是他最心愛的一把,扇面上的眾美遊春圖為名家張萱為所繪。眼下佳人破相,既是憤怒,又感惋惜。他面上並不顯山露水,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道:“二位如此玩不起,那某不開玩笑了就是了。在此回答你,見過。”
“在哪?”
“這個嘛……丹某是個商人,所有的訊息都可以用錢來買,就看貴客出價幾何了?”
“你要多少?”
“一兩金。”
魚喬臉色一沉:“你窮瘋了?敲竹槓也不是這麼敲的!”
丹墀搖搖頭說:“聽口音,兩位貴客是從外地來的吧?你們不惜四處尋找,也不肯放棄這隻貍奴,可見是很重要的同伴了。一兩金,並不貴。”
兩人對視一眼,凌二三心中微動,無論他要價多少,對自己而言都是唾手可得的事。
他幾乎要答應,魚喬卻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魚喬問:“這貓兒在何處,你提供的資訊能確保我們找到它嗎?”
丹墀含笑,微微點頭。
“就在你院中?”
丁墀不置可否,伸手作出了個討要的架勢:
“價格變了,你多問了問題,現在要二兩金。”
魚喬冷笑一聲,不接話茬,反問道:“我有個讓你掙三兩金的法子,你要不要聽?”
“哦?請講。”
“我們打個賭如何?若我家貍奴在你那間房中,你還我即可,若是不在,我倒給你三兩金。”說著,往院落內東側的房間一指。
那人眼珠微轉,似在考慮可行性,片刻後,才道:“可以,不過你們只能在門外找,不能進去。”
此等討價還價,簡直無理。凌二三冷笑一聲,取出骨笛含在唇邊,深吸一口氣,驀地吹出一聲淒厲的單音。
這聲響既像貓叫,又似兒哭,簡直不像樂器能發出的聲音,魚喬第一次聽到,大吃一驚,轉頭看向同伴。
凌二三面不改色,彷彿不是他發出的動靜,衝她無辜地眨了眨眼。
片刻後,房內忽傳來劇烈的掙扎響動和熟悉的貓叫。
兩人立即衝上前去,一腳踢開房門。只見一口口染缸之間,果然有那個毛茸茸的小身影。金貍被一根細繩拴住脖頸,繩末在桌腳上打了個死結。見了主人,它掙扎得更加猛烈,喉間不斷髮出嗚嗚哀鳴。
凌二三立即劃斷繩子,金貍嗚一聲原地竄起,飛著耳朵就往他袖口裡鑽。
魚喬環視一圈四周道:“原來卦象中的水指的是染缸裡的液體。你這卦算的不錯,它的確被困在了水之間t?。”
凌二三略一點頭,反問:“你方才怎麼確定它在這房間之內的?”
魚喬微微一笑:“氣味呀。我聞到宅子裡有蛤肉的腥味,貍奴大多愛吃這個,我猜測是金貍偷吃了幾回,最後被人抓住了。”
兩人巡視一圈,這間房中堆積著不少蛤蜊殼。
蛤粉能製得白色。這胡商捕得大量蛤蚌堆積在此,取走蛤殼風化煅燒製取白色顏料,蛤肉處理得不及時,腥味熏天,惹得金貍頻頻來吃。這貪嘴小貓就這樣被黑心商人捉住了。
重回主人身邊,金貍不住地在凌二三懷裡挨挨擦擦,哀鳴不斷,如同在哭訴這幾日遭受的委屈一般。凌二三見它脖頸上的毛被摩禿了一圈,頓時心疼不已,摟在懷中不斷地撫慰。
不過區區幾日,金貍的毛髮亂糟糟的,不大不如之前的順滑趁手,魚喬摸著貓頭,心中不由得一陣惱怒。
見被他二人已識破,丹墀絲毫不見任何愧意,漫步上前,笑盈盈地道:“竟然真被你發現了,出乎意料呀。不過這可不怨我,是貍奴自己要來這裡的。”
頓了頓,又搖著破扇子開口:“貓兒你們帶走吧,不過嘛,它在此寄養了好幾日,吃我的住我的,蛤肉的費用記得結算。”
魚喬登時勃然大怒:“寄養?!你何時養過?金貍餓瘦了一大圈,毛色都發沉了!”
明明是強佔,卻被說成寄養,此人強詞奪理簡直到了厚顏無恥的地步。
那人並不惱怒,微笑著搖搖頭道:“外面很危險,流浪的野狗最愛吃貓,我將它關起來是善良之舉。至於它硬要掙扎,丹某也無能為力呀。”
此人油鹽不進,魚喬臉色一變,眼神在他身上滾了兩圈,忽然有了主意。
魚喬冷笑道:“堂堂吐蕃貴族,非要貓過拔毛,你很缺這一點錢嗎?”
丹墀微微一怔。
魚喬揚了揚下巴:“你那扇墜上掛著的東西,非王室貴族不能用吧?”
幾人目光俱落在丹墀手中的破扇之上,只見紙扇末端,懸掛著一枚鑲嵌著綠松石的金獅子,與中原風格頗異。
對於吐蕃人而言,獅子勇猛無畏,是佛陀的化身。贊普松贊干布曾在大昭寺柱頭雕刻獅首,代表至尊與威嚴。平民百姓,絕不可輕易使用獅子圖樣。
??
丹墀笑道:“你這小娘子模樣生得好,眼神也很好。”
魚喬冷笑不答,凌二三已是劍拔弩張,她伸手摁住同伴的肩膀,繼續道:“我曾聽過一個皇室的故事,有人虐待貓兒,然後倒了大黴。”
“哦?丹某洗耳恭聽。”
“在某個國家,國君要在兩位皇子之間選出一個繼承人,可卻遲遲拿不定主意。一日,不知是從何處竄出的貍奴,跑到一胖一瘦兩個孩子面前。
“那個胖些的孩子滿臉不耐煩,抬腳就踢了貓兒一下,貓兒慘叫一聲,逃竄出去。而另一個孩子則沒什麼反應,靜靜地站在原地,像一塊石頭。
“國君當即斥責道:‘貍奴不過是偶然路過,你踢它做什麼?如此輕率,如何擔當社稷?既無慈愛之心,也無人君之表。’
“如此,儲君的位置自然就落到了另一個孩子身上。而那個胖孩子,當即就被遠遠送出掖庭,當了一輩子的地方官,如同流放一般,再也沒能迴歸宮中。”
魚喬慢悠悠地說完,似笑非笑地瞧著他。
此人既是吐蕃貴族出身,卻遠離故土,跋涉山河,迢遞千里,徙至中原腹地,做這平平無奇的顏料營生,對他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流放。
魚喬這個故事,實在戳中了他的痛腳。
丹墀吊兒郎當的笑容果然從臉上消失了,面色慢慢沉了下來。兩眼死盯著魚喬,胸口起伏不斷,顯然在強力壓制著怒火。
半晌,才道:“你壞了我今日的心情,賠我一百金。”
見他不高興,魚喬這才高興了。出了一口惡氣,再懶得搭理他,牽著凌二三的手便要走。
“慢著!”丹墀擋在兩人面前,眼中戾氣翻湧,兇相畢露,“若執意要走,丹某有的是辦法讓兩位在秦州城裡呆不下去。”
面對這威脅,魚喬只覺得好笑,無論這吐蕃人在本國是何等威風,但在這大唐的地界,哪有讓他反客為主的道理?
她微笑道:“是嗎?我倒有法子讓你在大唐待不下去。”說著伸手指著一缸浸透紅花的深紅色液體,開口道:“看見這紅顏料了嗎,我扔幾捆蓼藍進去,調和出紫色,然後去官府告你僭越,你就等著進大牢吧。”
丹墀面色一凝。
彼時服飾制度嚴格,不僅規定了不同等級官員的服飾形制與色彩,對普通百姓的穿著有著明確限制,尤其是明黃與紫色,分別為皇權和三品以上官員的專用色,百姓不得穿著。民間的染坊與顏料鋪也嚴加管控。
這胡商一旦被人舉報私自調和紫色染料,便有可能面臨牢獄之災,待到服刑完畢後,管你吐蕃還是粟特,一律遣返原籍,哪來的回哪去。
丹墀怔愣片刻,繼而哈哈大笑,道:“好聰明的小娘子,真乃女中諸葛也,丁某佩服,交個朋友如何?”說著將之前慳吝刻薄的嘴臉一收,俯身行禮,一副溫文儒雅的模樣。
魚喬翻了個白眼,牽著同伴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話說:
踢貓的故事來自南宋《古今合璧事類備要》,文中的君主是趙構。為什麼唐代背景的小說會出現宋代的故事呢?因為這本質上還是一本架空文(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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