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遺作, 絕對能賣上天價,若是運氣好些,興許價格能超過之前張丹青畫作的總和。
丹墀心底直癢癢, 左右不是什麼費勁的事,便爽快地同魚喬簽字畫押, 約定在此看完這場戲, 不現身, 也不出聲。
想到此處, 丹墀冷笑一聲, 聰明的女子便罷了,那臭小子真是可惡,擔心自己中途誤事,偷偷封了他兩處xue道,害他不能說也不能動, 這簽字如同白給。此刻屋頂冰冷的瓦片硌得他肚皮發痛, 卻想翻個身都不能了。
久久無人的院內, 忽傳來一聲嘆息:“春毫, 春毫啊……”
伴隨著話音,一個身穿白袍的頎長身影緩緩邁步向院中,張丹青一手執引魂幡,一手拿著畫筆,在清冷的月色下來回踱步。
此人萎靡不振,面容哀愁, 整夜徘徊為亡妻招魂, 端的是一副心碎欲絕的模樣。
他原地呼喊了幾遍“魂兮歸來”,而後將右手懸在紙上,筆尖一如既往地毫無反應, 張丹青嘆了口氣,悵然若失。
忽然,左手中的引魂幡隱隱動了一下。
張丹青面色一怔,立即抬頭。方才明明無風,怎麼動了?是幻覺嗎?抑或是自己整日酗酒,手抖得已經不可控制了?
他凝視了半晌,引魂幡又是一動。
這下絕非幻覺,這面寫著春毫名字的白色旗幟劇烈抖動起來,不可遏制,張丹青大驚失色,用兩隻手去摁。
那個方士曾說過,人有三魂,分為天魂,地魂,陰魂。春毫既死,天魂已歸天路,再也不可能重返人間。地魂主導靈性覺知,凝結著已故之人的才華與情思。陰魂則是純粹的惡靈,聚集了逝者的怨恨與惡念。
今夜莫不是把陰魂招來了?可他招的明明是地魂,為何會這樣?
張丹青環顧四周,突然發現院內的花草似乎被人動過,定睛細看,幾乎嚇破了膽:不知什麼時候,假山上的引魂橋竟然調轉了方向!
張丹青如遭雷擊,瞠目結舌,嚇得幾乎魂不附體,忽聽夜空中忽傳來一聲悠悠的嘆息:
“阿青……”
張丹青渾身震悚,只感到毛髮豎了起來。這是亡妻春毫的聲音,世間也只有春毫會這麼叫他。
“阿青……還給我……”
張丹青啊地大叫出聲,跌坐在地,連連往後挪:
“你……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出現嗎?”
“不,不……”
明明招來的應該是春毫的地魂,附著在畫筆上,助他畫出不朽的傳世名作,怎知來的竟是這凶神惡煞的怨鬼!
“阿青,你害怕了嗎?你想招來的並不是我,而是我的才華,對嗎?”
隱秘的心思被猛然戳破,張丹青渾身一震,扯著嗓子大喊道:“你胡說八道什麼!你一個無知婦人,哪有什麼才華!”
春毫並不現身,只縱聲大笑,咯咯的清脆笑聲響徹四周:
“張丹青呀張丹青,名揚天下的大畫師,卻是個最卑劣的小偷。可惜呀,偷了那麼久,自己的功夫卻越發地倒退,連根線也畫不直了。”
“胡說!我偷什麼了?你……你有什麼憑證嗎?!”
“憑證?你還真好意思問哪……你偷了我的才華,我的名聲,我的一切。至於證據嘛……你坐享天下第一畫師之名,卻在我死之後,再也畫不出一筆,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嗎?”
春毫幽幽嘆息一聲,又道:“原本你可以繼續享受這一切,可你不該嫉妒成狂,竟然將我殺了!
“你殺了我,再也拿不出像樣的畫,海鏡宮的畫壁,畫商的卷軸,這輩子再也還不上了。到了年末,宮中的貴妃怪罪下來,你也只能等死吧?張丹青啊張丹青,你可真是個目光短淺、自作自受的蠢東西!”
說到此處,春毫咬牙切齒,語音蘊藏著無盡的憤恨。
“你……我……”張丹青兩手撐地,無力地連連後挪。
“你敢否認嗎?你敢在全天下人面前說,那些成名畫作全是由你張丹青所繪,絕無他人代筆,若有一句假話,立即倒地暴斃,遺臭萬年,你敢嗎?”
“不,我……我……春毫,你是我妻,我們夫妻一體,我……”
他說不下去了,夜空中白影忽現,假山上的引魂橋上,慢慢走出一個女子的身影。哪怕披散的長髮遮住了一半的臉,也依稀能看出那女子容色清秀,左頰上一點小痣。她是春毫,與他記憶中別無二致的春毫。
張丹青瞳孔緊縮,渾身震悚。這是致使他夜不能寐的、此生最恐怖驚懼的場景——春毫來索命了!
“閉嘴!誰甘願淪為你妻?!站在你面前的,是秦州第一畫師春毫!”
春毫高聲喝罵,一語既出,如擊玉敲金,鳳凰啼鳴,生前的不甘與怨恨凝結其中,似要震碎無邊的黑夜。
張丹青只感心口一悸,如萬箭穿心一般劇痛,一聲大叫後,倒地暈死過去。
夜色寂靜,四下重歸安寧。
春絲劇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息,她挽起頭髮,轉向身後道:“他……他好像暈過去了,我們現在怎麼辦?”
陰影角落之中,各自出現一道身影,魚喬緩緩邁步上前,道:“你做得很好,把這廝嚇得夠嗆。”
春絲垂下眼眸道:“這是我唯一能為姐姐做的事了,只盼姐姐泉下有知,能夠稍感欣慰。”
凌二三上下打量了一眼裡屋,道:“張丹青招魂的陣法若要生效,逝者的遺體就不能埋在太遠的地方。想必春毫就在房內的地下,總之先挖吧。”
大門吱呀一響,一個身影從門外走進,低聲道:“我也來幫忙。”
眾人聞聲抬頭,只見楊崇光兩手捏著衣襬,慢慢走了過來。他雖低著頭,卻也遮不住發紅的眼角。
魚喬道:“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楊崇光露出一抹慘笑,面色略帶羞赧:“我既為春毫戴孝,又以她亡夫自居,哪有不見她最後一面的道理。”
幾人說定,凌二三便邁步走向房內,抄著兩手,踏著罡步,定下地點,道:“此人不知從哪裡學來的邪術,以鏡為陣,將春毫的屍身及魂魄禁錮於此處,又每日唱咒,企圖召喚她的地魂,奪取她繪畫的才能,真是可笑又可恨。”
春絲翻檢著姐姐的遺物,遲疑著小聲說:“可……可張丹青的那些成名作,真是我姐姐畫的嗎?”
魚喬長長嘆息一聲:“春毫一生繪畫無數,卻始終默默無聞,連她自己的妹妹也不信她。”
春絲立即搖頭:“我沒有不信,我只是……”
“我問你,你們從小生活在一起,你真沒見過她作畫嗎?”
“這……”春絲低下頭,姐姐從小便痴迷繪畫,家中貧窮,便用木筆在沙地上畫,或用碳灰在石板上畫,一旦起了興頭,一連好幾個時辰都不停筆。可這不過是閨閣中的玩鬧罷了,竟然真的能成名嗎?
她回憶了一陣,忽想起一件事情,道:“說起來,我想起姐姐答應嫁給楊崇光那陣子,曾說過他拜了個很有名的老師,教授他繪畫技法,楊崇光每日學完歸來後,再教給姐姐,興許就是那個時候學成的吧……”
魚喬轉頭看向楊崇光,面無表情地責問道:“春毫才能出眾,你遠遠及不上她,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卻從未向我們提過。”
楊崇光露出一抹尷尬的神情,說:“這……我並非有意隱瞞,只是自己學畫十年,竟及不上一介半路出家的女流,這說出去多不好聽啊,我……”
魚喬冷笑一聲:“你寧願生活拮据,也不許春毫出門賣自己的畫,頂多讓她畫些繡花樣子打發時間,對嗎?恐怕這才是春毫同你分開的真正理由吧?在你口中,卻變成了春毫貪圖富貴,另攀高枝,看不起你窮困潦倒。我一開始就覺得奇怪,若春毫嫌你窮,為何t?一開始會答應和你在一起?你不是一直都窮嗎?果然啊……”
楊崇光一張白淨的麵皮臉漲得紫紅,結結巴巴地道:“這……我……可張家有錢也是事實,畢竟春毫棄我而去,改嫁了他。”頓了頓,又說:“我沒想到張丹青這麼卑劣,娶了春毫,竟是為讓她作他的代筆。其實那張丹青的畫作,我看了一眼便認了出來,全是春毫所繪,我……我心裡十分後悔,那日約春毫見面,我其實是想同她說,如果她願意,可以回來,我和她還同往常一樣,每日一道畫畫,我再也不拘束她了,我……”
魚喬不耐煩地打斷:“難道不是因為她畫工精湛,你覺得有利可圖嗎?焉知你不會做出像張丹青一樣的事!”
楊崇光立即搖頭,嘶聲竭力地辯白道:“這不可能!怎麼能將我同這畜生相提並論?我也有我的傲骨,我……”
凌二三不想再聽他狡辯,袖口一揮扇在他臉上,手動令其閉了嘴。轉頭看向魚喬問道:“我還有一點不明白,你是怎麼發現的?”
魚喬嘆了口氣,幽幽地說:“春毫與春絲兩姐妹,左臉上都有一點小痣,可肖像上卻在右邊,你猜這是為什麼?”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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