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二三眉頭皺緊, 同為畫師的楊崇光卻心如明鏡,顫聲開口:“那些肖像,是春毫對著鏡子所繪的自畫像吧。”
魚喬嗯了一聲, 道:“我見過宮中畫師練習寫生,筆下描繪最多的人物其實是自己。人物神態, 動作, 角度, 總是自己更可控些。他們在畫紙前放置一面鏡子, 對鏡自照, 一筆一劃地細細臨摹,因此畫像人物左右顛倒,皆因映象之故。這間房裡放了那麼多面鏡子,也是方便春毫畫自畫像吧。”
凌二三眉頭一鬆,道:“所以海鏡宮中的海鏡也是被春毫用來當自畫像的道具?怪不得那老道說張丹青只在深夜作畫, 原來是為了掩人耳目。”
魚喬點點頭, 又嘆息著說:“張丹青自稱痴心一片, 在無數幅畫作中留下妻子的身影, 也全是春毫的自畫像。我想……興許春毫作為張丹青替身的第一日開始,她就不甘於此,想要留下痕跡,因此在每一幅畫作上留下自己的模樣。”
眾人聞言俱是沉默,凌二三問:“這廝與張丹青說謊我能理解,可裴允為何也撒謊?”
魚喬搖了搖頭:“我想他並非有意而為之, 與其說成撒謊, 不如說是造謠。理由嘛,和楊崇光差不多。”
“造謠?”
“對,春毫去世是半年前的事情, 這麼長的時間,足以模糊一個人的記憶。人在會將腦中的疑問合理化,無意識間捏造出一個自己也信以為真的真相。
張丹青嫉恨妻子與楊崇光曾有過一段姻緣,因此誣陷楊崇光玷汙春毫;楊崇光家貧得一無所有,既怨春毫改嫁,更恨張丹青奪他所愛,便認定春毫貪圖富貴,稱她被逼迫做了裴允侍妾,因此痛苦自盡。
裴允雖是七品官員,心中卻很是懼怕這吐蕃畫商,便認為春毫是偷了畫商的顏料,被逼得自殺尋死。他們這些證詞,絕非真相,卻暴露了各自內心最隱秘也最恐懼的角落。”
聽到此處,春絲放聲大哭,楊崇光也泣不成聲,半晌,方顫聲問道:“我只有一個問題,春毫到底是怎麼死的?”
魚喬說:“我曾看過不少大理寺的卷宗,凡是婚後被害的女子,破案的關鍵十有八九都在她們夫君身上。方才對張丹青一通嚇唬,他嚇得屁滾尿流也不敢反駁,可知這推斷並沒有錯。無論春毫的死因是什麼,張丹青一定逃脫不了干係。”
凌二三道:“挖吧,看了她的屍身狀態,一切都能水落石出了。”
兩人立即動手開掘,掀開房中鋪設的木板,露出下面的土層。楊崇光一面抹淚,一面奮力揮鏟,不多時,便聽到鏟子撞擊金屬的鏗然聲響。
楊崇光立即俯身去刨,挖出一個三尺見方的鐵質匣子,匣身上描繪著細密繁雜的紋路,像是某種密教的咒語。
凌二三冷笑一聲:“果然是這異域邪術,將人的軀體與靈魂禁錮在匣內,為下咒者所用,永世不得超生。”
他伸出手去,順著鐵匣邊緣摸索了一陣,一撫一拍,四根釘子應聲脫落,向上一揭,匣內的情境便清清楚楚地呈現了出來。
嗡地一下,魚喬只感到頭皮發麻。
即便填滿了石灰,匣內的遺體也已腐敗了大半。放在最上方的是逝者的頭顱,眉骨與鼻樑均折斷了,牙齒也脫落了幾枚。為了塞入這僅有三尺長的匣中,遺體的身軀被砍成兩截。
春絲尖叫一聲,癱坐在地。雖然心中已有預料,可真切地看到春毫的慘狀時,大家都側開了臉,誰也不忍再看。
凌二三手持鏟子,將匣內遺骨撥弄檢查了一番,道:“額頭上的骨頭裂開了,不知是否為致命傷;臉上的骨折很嚴重,被鈍器擊打了多次;逝者的軀幹從中間砍斷,應當是死後動的手……”
魚喬背對著遺體站立,聽著凌二三解說,忍不住淚珠滾滾而下,顫聲說:“兇手一定對春毫嫉恨極了,才會用力砸爛她的臉,這……我實在……”
她渾身發抖,淚流如注,幾乎難以站立。為這才華橫溢卻身如飄萍的女子哀悼,更為她無辜慘死的命運而憤怒。
半晌,顫抖的嘶吼從喉嚨中溢位:“張丹青,我一定不能讓他活著!”
凌二三亦是冷笑,眼中溢位一絲邪氣:“凌某也正有此意。”
春絲立即道:“我來動手,我要親手為姐姐報仇!”
楊崇光按住她的手臂,大聲說:“不!讓我來宰了這畜生向春毫謝罪。你是春毫的妹妹,不要再因他而髒了手。”
凌二三從房中奔出,拽住張丹青發髻,將他像死狗一般拖回。右手往他百會xue上狠狠一戳,張丹青登時吃痛,清醒過來,待睜眼看清自己面前是春毫腐敗的臉,又嚇得幾乎暈過去。
“我最後問一句,春毫是不是你殺的?”
耳中傳來女子的喝問,這聲音如金玉相擊,浩氣凜然。張丹青伏在地上,將臉使勁埋在兩手之間。身前四人凶神惡煞,如同四個索命的厲鬼,他心知不妙,竭力思索,此刻應該說什麼才能躲過一劫呢?
腦中不由得回憶起那日的情境來,兩人之間吵了什麼,已經忘了,只記得她譏諷的笑容,高傲的眼神,口中冰冷的、足以擊碎他自尊的話語……
張丹青腦子一熱,真心話脫口而出:“我……我並非有意要掐死她,誰讓這婆娘在我跟前炫耀!”
“哦,這樣啊。”立在他上方的女子朱唇微啟,口中吐出冷冰冰的五個字,是終結他人生的最後判詞:“你可以死了。”
張丹青大張著嘴,還來不及反應,只感到後頸一麻,渾身便不能動彈,喉中也再發不出一點聲音。繼而腰腹一冷,似有什麼冰冷的東西狠狠刺入。
“張丹青,你因妒生恨,殺害發妻,又以邪術鎮魂,令她不得超生,讓生者痛,死者怨。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官府破不了的案子我來破,判不了的惡人我來判。這第一劍,亦由我來斬!”
劍柄深深沒入腹中,又很快拔走,拖出一攤鮮紅的液體,張丹青後知後覺地低下頭,意識到自己中了一劍。
魚喬調轉劍柄,遞給春絲:“用嗎?”
春絲擦了擦眼淚,無聲地接過短劍,橫過劍身,徐徐邁步向前。
張丹青此刻終於感受到開腸破肚的劇痛,那是一種足以令他後悔的強烈痛覺。他倒在地上,意識卻從未有過的清醒,他明白了這些人的用意。他們一人一刀,共施極刑,均分罪惡,讓他嚐盡更甚於春毫百倍的折磨,直到他死。
張丹青側躺在地,視線終點是春絲的兩隻腳,這步履不疾不徐地邁進,真像春毫。張丹青開口求饒,哭喊,懺悔,可無論這條舌頭無論如何巧言善辯,如今也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了。
他感到冰冷的短劍插入口中,用力翻攪,一陣劇痛傳來,口中血腥味湧出。繼而兩眼一冷,劇痛轉移到了上方,徹底失去了視覺。
他發出無聲的慘叫。
“你是這麼對我姐姐的,對嗎?!你竟敢這麼對她!”
春絲厲聲喝罵,舉起短劍,在他臉上一通揮舞。
“夠了!夠了!”
不知過了多久,楊崇光從後面抓住春絲的兩條胳膊,用力將她拖開:“略施懲戒即可,不要沉迷其中,剩下的交給我,交給我吧……”
張丹青也不知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渾身上下再無一處完整的皮肉,強烈的痛楚令他昏厥,可下一波更強烈的痛感又足以讓他清醒。
此刻略微獲得一絲喘息,他剛張開嘴,突覺腰間又是一冷,幾劍輪番刺進,他已感到生命t?隨著血液緩緩流逝,視覺中殘留著一片猩紅,真像那些波斯來的紅顏料啊,又像春毫的嘴唇,
鮮豔,明亮,高貴。死前還在嘲諷他,原來他此生根本不配沾染其中的任何一個。
“嘖,還活著?”他不知躺了多久,久得以為自己已經失去了知覺,卻恍惚中聽到了略帶沙啞的少年嗓音,“既然如此,我來收尾吧,把你放在哪裡好呢……”
張丹青喉中發出一聲嗬嗬嘶鳴。
“噓,屍體別說話。”少年低聲斥責道,繼而提起那鐵匣子晃了晃,春毫的遺骨已經被她妹妹收走了,此刻匣中空空如也。他將匣子哐當扔在地上,足尖踢了踢,輕佻地說:“進去吧,這就是你永遠的家咯。”
張丹青感到腰間傳來一陣毀天滅地的劇痛,徹底失去了意識。
*
院落中,楊崇光汲來井水倒在盆內,給眾人清洗身上的血汙。
凌二三幹了最髒最麻煩的活兒,身上卻滴血未沾,魚喬瞧了瞧他纖塵不染的衣裳,道:“原來這就是白衣無常,真無愧於這身純白。”
凌二三聞言一怔,旋即展顏一笑。原本以為她今夜受了驚,加之情緒劇烈起伏,要花上幾日才能恢復過來,不料此刻竟有心情同他說笑。他洗乾淨手,擰了帕子,替她擦淨手上的血汙,見她裙襬上沾了片血跡,便拖過水盆,俯下身,隨手替她搓洗了幾下。
“血跡幹了就洗不乾淨了,別浪費了這身衣裳。”他說。
魚喬嗯了一聲,伸手抱住他的頭,兩人臉貼著臉依偎了一陣。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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