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旅店樓下, 已是豔陽高照。早市的生意紛紛開張,大街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凌二三叫來師弟, 三人一起用飯,魚喬在幾樣朝食之間選了餛飩, 庖廚娘子應了, 轉身去煮。
小沙彌聽他們完今夜所為, 撓了撓頭, 蹙著眉頭說:“你是說, 說書人要把春毫姐姐的事情編排一通,然後大肆宣揚開嗎?可……可這樣好嗎?如果春毫姐姐還活著,會怎麼想呢?”
魚喬搖搖頭:“我想春毫並不擔心這個。她若害怕被人非議,一開始就不會將自己的畫像傳出閨閣,一心想要出名的人, 才無所謂被人編排呢。所謂知我罪我, 其惟春秋。”
凌二三亦點頭道:“讚譽與毀謗總是伴生的, 既要出名, 就避不開二者。不過丹墀為了將畫買個好價錢,總不至於讓春毫背惡名。”說完又露出那副笑嘻嘻的神色,“若是春毫覺得不妥,自然會想辦法託夢給咱們魚大人。”
魚喬狠狠瞪了他一眼。
三人吃完,返回旅店休息。
今夜沾了那賊人的血,魚喬大感晦氣, 堅持洗了澡再去睡覺。喚來小二送上熱水浴桶澡豆等物, 待到洗完晾乾頭髮,她坐在胡床上東倒西歪,眼睛實在睜不開了。
兩手撐著眼皮, 去敲隔壁凌二三的門。
房門應聲而開,對方僅著中衣,挽著半乾的頭髮,看來也是剛剛沐浴完畢。
他身上的氣味裹挾著溼潤的水汽撲面而來,分外濃烈,魚喬被這氣味一激,瞌睡沒了大半,臉漸漸紅了。
她咳了一聲,直截了當地提出需求:“我今夜見了血光,心中害怕,你過來侍寢。”
凌二三撇開眼睛,不知該說些什麼好,此刻接近午時,外面陽光強烈,她青天白日的也害怕嗎?
看他杵著不動,魚喬眉頭一皺:“怎麼,很為難嗎?”
凌二三立即搖頭,回屋拿起自己的外衣,乖乖跟在她後面。
待踏入隔壁房間,只感到呼吸一滯。這間房連續住了幾日,空氣中縈繞的全是她的香味,混合著剛洗過澡的溫熱水汽,從鼻尖衝擊丹田,他小腹一熱,立即彎下腰,兩手撐在膝蓋上,彷彿狠狠捱了一拳。
若此刻再提後悔,她定然會生氣。凌二三屏住呼吸,幾乎要使出千斤墜,才能剋制奪路而逃的衝動。
魚喬渾然不覺,看他杵著不動,便掀開被褥拍了拍,大方地說:“你躺裡面吧。”
凌二三簡直欲哭無淚,床上的香味更濃烈了。
看他仍舊弓著背一動不動,魚喬只覺一陣煩躁,催促道:“快點,你不困嗎?還是又想逃跑?”
凌二三咬緊牙關,渾身僵硬,同手同腳地鑽進被褥。魚喬立即拉下帳子,脫了鞋,緊緊貼著他躺下,長吁一口氣,說:“你睡在身邊就是安心,我很喜歡同你睡覺。”
凌二三渾身一震,絕望地將腦袋轉向另一側,心中默默祈禱,只盼她不要再說這些可怕的虎狼之詞。
魚喬閉上眼睛,側過身去,一把抱住他的脖頸,全然沒注意到對方已經僵成一根木棍,嘴唇迷迷糊糊地貼在他的耳邊:“晚安,小貍子。”
*
長安京畿道上,一人身騎快馬急速而來,他滿面征塵,面貌難辨,官袍亦髒得看不清顏色。在他身後跟著一輛馬車,幾乎維持著同樣的速度前行,車頂覆著厚厚的塵土,車身斑漬點點。駕車的車伕亦是發須蓬亂,身上髒汙不堪。
馬車駛入長安城西開遠門前,城門立即開啟,守衛照例核驗腰牌,待看清上面的字跡後,面色微微一怔:“杜橘官……”他實在難以想象,眼前這個如逃難一般的叫花子,竟然是貴妃跟前的紅人。
杜憲鳴神色疲憊,微微頷首。面目雖然狼狽,眼中的驕矜卻一如既往。
守衛躬身行禮,立即放行。
從薛家橘園抵達長安,他護衛貢橘千里而來,如今這是最後一程。杜憲鳴重新翻身上馬,引領馬車長驅而入,途徑普寧,休祥,輔興三坊,直抵掖庭,再無阻礙。
殿內,光線並不十分明亮,異香濃烈,幾乎令人難以呼吸。鎏金仙鶴銜枝燈上,高燃著蜂蠟蠟燭,其中混合了龍膏鳳腦等昂貴香料,沉沉靄靄,映得滿室華光如碎金瀉地。
正中,一道六曲花鳥屏風阻隔了眾人視線。在屏風之後,重重綾羅帷幕自穹頂傾瀉而下,鮫綃輕軟,織金暗藏,是不可窺探的天威所在。
杜憲鳴自知身上髒汙,不宜面聖,並不進去。將手中橘甕奉給宮人後,便遠遠立在廊下守候。
宮人掀開橘甕,小心翼翼地取出幾枚新橘,見封著蠟的橘蒂顏色尚翠,橘皮色澤橙紅,並無腐敗之狀。
兩人都微微鬆了一口氣。
宮人將新橘放置在木盤之中,宮女濯纓接過,潔淨雙手之後,剖開橘皮,一股清新之氣立即彌散開來。
濯纓雙手不停翻動,靈巧如蝶,轉瞬之間,五個完整的橘肉堆積在銀盤之中,如同五個金色小球。
“可以了,開始吧。”濯纓身後,女官望舒低聲開口。
濯纓立即應了,將每個橘肉取出一瓣,置在另一個小銀碗內,雙手捧碗,奉至橘官杜憲鳴跟前。
杜憲鳴躬身接過,將五瓣橘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起來。
濯纓盯著他嚥了下去。
見他神色如常,濯纓重複先前動作,盛出另一盤橘肉,接下來試毒的順序依次是自己,望舒,與立在一旁等候的御醫。
片刻後,御醫上前診斷,見眾人皆無異狀。濯纓重新洗淨了手,將剩下的橘肉分瓣,恭敬地雙手遞給望舒,望舒接過,遞進層層疊疊的鮫綃帳中。
帳內久久無聲,眾人屏息凝神,直身待召,四下寂然,落針可聞。立在末尾的濯纓年紀最小,脊背繃得筆直,鬢角卻滲出一點汗珠。她已經忘了方才嚥下去的橘子是什麼味道,只覺得喉嚨發緊,連帶著胃也反酸。
帳內,忽傳出一聲女子輕笑。
眾人這才神色稍霽,望舒輕輕一揮手,御醫與濯纓均退下了。
帳內傳來一絲衣料摩挲的聲響,想來是側臥在貴妃榻上的人換了個姿勢。那女子聲音低沉,懶懶地道:“有些貓兒狗兒養得久了,略通人性,便也以為自己是人了,犯上作亂起來,投毒的投毒,放箭的放箭,叫人好不心煩,本宮少不得要仔細些。崔司馬,你說是嗎?”
帳外,崔庭望躬身守候,額角上滲出冷汗,還來不及答話,忽聽見帳中傳出一聲獸吼。
是幻覺嗎?
他猛然抬頭,鮫綃帳無風自漾起來,這絕非人類能夠發出的息吹。強烈的懼意順著脊椎緩緩上爬。
又是一聲如悶雷般的獸吼,這下絕對沒有聽錯。崔庭望死死盯著鮫綃帳,帳後忽有一對碧綠的眼睛閃著幽光,與之無聲對峙,他好似一把被人攥住了心臟,慘叫一聲,跌倒在地。
帳中的女子噗嗤一笑:“黛奴,過來。”
鮫綃帳隱約映出野獸的巨大輪廓,那匹獸似虎似豹,四足落地無聲,循著主人去了。
女子繼續道:“行了,不就是隻大貓嗎,竟把你嚇成這樣。找t?我什麼事?說罷。”
崔庭望趕緊從地上爬起,顧不得順眉而下的汗珠,定了定神,重新梳理了一遍思緒,這才恭敬地開口:“回荔姬娘娘,是有關海鏡宮畫壁的事。”
“怎麼?張丹青不中用嗎?”
此事過於荒誕,實在難以啟齒,崔庭望兩眼一閉,咬牙道:“坊間傳言說,張丹青的畫作,並非他本人所作,而是他全數由他妻子春毫代筆。”
“什麼?”
“就是說那些畫其實是春毫畫的,只是頂上了張丹青的名頭。”
“……”
女子聲音驟冷,隱約有一絲不悅:“崔庭望,我聽得懂代筆的意思。”
崔庭望脊背一涼,連連點頭稱是,繼續道:“聽說春毫半年前被張丹青殺了,因此他再也沒有新作。幾日前,春毫的魂魄向張丹青索命,成功復仇後,魂魄每夜在海鏡宮中作畫,已經有好幾個道人見到了……”
說到此處,自己也覺得荒唐,連聲急道:“這事在長安城內傳得沸沸揚揚,婦孺皆知。娘娘若是不信,可差人四處去打聽……”
帳內沉默了半晌,才說:“訊息的源頭是從何處傳出的?”
“最開始是茶樓的幾個說書先生,屬下著人逼問一番,得知背後的金主是丹墀。”
荔姬冷笑一聲:“此人曾與張丹青合作最密,手中屯了他不少畫作吧?不管到底是誰畫的,他這麼一攪合,畫作必將升值,倒是頗有做生意的頭腦。”緩了緩,又說:“也罷,春毫是女子,此事反倒於我有利。不要壞我的事就好,你知道怎麼辦。”
這是不打算追問的意思了,崔庭望心中一鬆,立即俯首應了。
荔姬又道:“質子要有質子的自覺,聖人允許丹墀在京畿百里內活動,已是格外的恩典,他老是待在秦州又是什麼道理?你儘快其召回長安吧。”
崔庭望一顆心又提了起來,眉頭緊蹙,試探著說:“之前屬下已經告誡過他幾次,可他本人卻……”
近三個月來,他已經無數次地向這蠻子傳訊,命他速速回京,從推心置腹到痛陳其過,軟硬兼施了幾輪,皆是無功而返。
他已經給足了面子,可這廝卻桀驁不馴,手持槊刀對抗,又有弓弩暗箭相防,最近的一次,自己的屬下與之拔刀相向,腿上還中了一箭。
“怎麼了崔庭望,你身居高位,儀同三司,連這件小事也辦不到嗎?”
崔庭望趕緊搖頭。
對方緩緩冷笑:“崔庭望,如今吐蕃邊境戰事不斷,聖人有意要公主和親,朝中並無年歲適宜的公主,必定從宗室女中挑選一位。你猜,下一個會選誰?”
崔庭望脊背一抖,立即撲通跪下,顫聲道:“娘娘不可,我女兒……小女她只有十二歲啊!”
“……”
“娘娘有令,屬下自當肝腦塗地,只是……只是不得軟禁丹墀,是聖人的命令。如今忽改了,只怕有言官議論……”
“議論什麼?”
“議論娘娘牝雞司晨……”崔庭望說到此處,背後冷汗涔涔。
帳中的人笑了一聲,並未見任何不悅,反而音色平和:
“崔庭望,我問你,難道雞不叫,太陽就不升了嗎?”
“這……”
“莫非天下的雄雞,皆以為日升是自己的功勞?”
“自然不是。雞鳴與日升,二者毫無關聯。”
“這就是了,日月盈仄,天道規章,豈是幾隻螻蟻能夠撼動的?知我罪我,其惟春秋。評判功過榮辱,是後世的事。繼續籌備吧崔庭望,莫要忘了你的職責。”
崔庭望俯身長拜,恭敬稱是。他額頭貼在地面上,感到自己前胸後背的衣裳全溼透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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