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聚集了幾處貧民窟, 敦化坊幾乎是最破敗的一個,此處毗鄰曲江池,戒備不嚴, 人群尤為魚龍混雜。只要水性好些,趁著夜深人靜時跳進黃渠潛水, 幾乎可自由進出長安。
看守坊門的守衛們湊成一處, 大呼小叫地玩葉子戲, 見了他們頭都懶得抬。
魚喬在長安住了十餘載, 除了一次因公務在身, 前來向證人問話外,幾乎從未涉足於此。
凌二三輕車熟路,揹著她來到一處破廟,見土牆傾頹,破敗不堪, 門楣結了蛛網, 牌匾依稀能看出淨影寺三個字。
推開吱呀作響的廟門, 一方院落尚且算得上乾淨。院內一棵歪脖子樹, 懸掛著零星幾片枯葉,另有一口水井。
凌二三瞧也不瞧,徑直往裡走,繞過正殿內倒了一半的佛像,步入裡間,推開房門。
電光石火間, 一枚瓷片挾著風聲迎面激射而來, 凌二三略一歪頭,瓷片噗嗤沒入身後的木柱,打了個對穿。
妙言倒吸一口涼氣, 這人一言不發就直取人性命,若師兄動作慢些,必定腦袋開花,變成無頭貓了。
凌二三並不介意對方出手狠辣,仍是笑嘻嘻的往裡探頭:“喲,還活著?命真硬。”
房內黑漆漆的,裡面的人久久t?不語,忽傳來一聲低啞的冷笑:“你不也沒死嗎?誰又能命硬得過你?”
魚喬原本伏在凌二三背上,此刻慢慢被他放了下來,站在他身後。
兩眼逐漸適應了房內昏暗的光線,內間成設簡單,只一幾一案,一琴一榻而已。案前坐著個男子,約莫三十出頭,身著灰袍,左手放在琴絃上,右手捏著一個破碎的瓷盞。
“行了老陸,還活著就出去吧,你這地兒我徵用了。”凌二三一面說,一面揚了揚下巴。
“臭小子,這麼多年不見了,一上來就撈好處。”被稱為老陸的男子直起身來,魚喬發現他右足微跛,行動卻頗為靈活,老陸走上前來錘了凌二三一把。
凌二三立即旋身躲過,笑嘻嘻地反手提著對方腰帶,一把將對方扔了出去。
“老陸是我之前的同門,後來跑路了,縮在這兒扮鵪鶉呢。”他轉身向魚喬解釋,一面拍衣襬上的灰。
“……”她此刻實在沒有打聽這些的心情。
凌二三取出案几上的杯盞,用手帕擦乾淨,倒出清水,看了看又潑出窗外。重新汲出井水,洗了一遍杯盞水壺。
“你……”他打量著魚喬的臉色,遲疑著開口:“管家既不讓我們進,那咱們今晚再夜探如何?”
魚喬沉默不語,半晌,才緩緩點頭。
父親官居三品,即便兩年前遭遇某種橫禍,總該有文書記錄傳到朔西。可自己與兄長剛離開長安,宅子就被賣了。
她實在不敢細想,莫非自己被放棄了嗎……
無論如何,那個從小住到大的地方,已經不是她家了。
魚喬伏在案几上,歸家時喜悅萬分,此刻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淋下,種種情緒輪流沖刷,忍不住小聲哭了起來。
怎麼會這樣?
日光逐漸西斜,魚喬的眼淚仍止不住,凌二三將人摟在懷裡,耐心地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他柔聲道:“咱們在路上,無論遇上多麼難解的謎題,你總要找到真相的,對嗎?”
魚喬說不出話,眼淚將他的衣襟沾溼了一小片。別人的事情自然可以心無旁鷺地追尋真相,可悲劇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諸多牽絆,實在是不敢細想。
她臉色蒼自,咬緊嘴唇,說:“我,我有點害怕……”
凌二三說:“當然會害怕了,換做是我,我也害怕。”
魚喬抓著他的袖口,小聲說:“我感覺……我又被拋棄在沙漠裡了,就像之前一樣。”
凌二三搖搖頭:“這次不一樣,你還有我。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碳爐上的水燒開了,凌二三起身,倒進兩個茶盞裡,雖然只是自水,沒有茶葉,可熱騰騰的東西一進肚,魚喬忽然又有了一點底氣。
他說得對,不能這麼不明不自地被拋棄,無論什麼結果,她總要弄明自動機和緣由才行。
她想了想,說:“我父親在宮中任職,我想先去找找看,即便被調任或者罷免,也總會留下文書記錄的。”
凌二三問:“你想現在還是夜裡?”
魚喬蹙眉反問:“白天……也行嗎?”
凌二三微微一笑:“你想行就能行,我跑快些便是了,即便被那些守衛看見,他們也抓不住我。”
魚喬立即搖頭,麻煩已經夠多了,她不願再節外生枝。
凌二三道:“那便今晚。”
*
月色極淡,天邊一筆。
對於夜視能力極佳的小賊來說,已經足夠明亮了。凌二三揹著魚喬,輕盈地踏著屋瓦,全速向宮城前進。
他一路西行,又往北折,疾馳越過重重裡坊,如靈猿過樹,又似輕鳶掠天,一路避開夜間守衛,速度絲毫不減。
這架勢實在是過於輕車熟路,魚喬忍不住問:“你以前來過長安嗎?”
凌二三側臉笑道:“這話說的,誰還不是個長安人了?我就是在平康坊裡出生的,後來才去的朔西。”
魚喬小聲說:“也沒聽你說過。”
大明宮西側,是中書省內部專設的機要文字處理機構??。凌二三雙足無聲踏上屋簷,壓低嗓子問道:“是這兒嗎?”
魚喬點點頭:“以前父親是在這兒任職,我曾經來找過他一回。”想了想,又說:“無論官職大小,夜間總是要排輪值的,咱們先去找找輪值簿。”
凌二三大感不可思議:“難道宰相也要值夜嗎?”
魚喬說:“當然不是了!我父親……也不是那麼大的官,再說本人來不來值夜是一回事,名字總得出現在輪值簿上。”
兩人一邊說著,凌二三揭開屋瓦。直廬之中,官員正在帳內大睡特睡,案上放著一把吃剩的果乾,半盞茶,還有一張塗塗抹抹的打油詩。
凌二三壓著嗓子,指著他小聲問:“這人什麼職位?”
魚喬回答:“約莫是個中書舍人吧。”
凌二三搖搖頭:“我看未必。”
魚喬皺眉:“什麼?”
他伸手指了指案臺上的東西,道:“茶水節度使,酸詩提調官,杏脯大都督,睡覺冠軍侯。身兼數職,必是國之棟樑呀,小小一箇中書舍人怎可擔得?”
魚喬狠狠瞪他一眼,心中卻稍鬆快了兩分。
說夠了促狹話,凌二三揹著魚喬緩緩下落,雙足甫一落地,右手無聲拂出,睡覺冠軍侯便要安枕到明日了。
兩人在房內搜找起來,魚喬先看了輪值簿,果不其然,並未找到父親的名字。她翻找起文書資料,都是陌生的筆跡,一個都沒見過。
父親果然不在這兒任職了。
魚喬漸漸皺起眉頭,凌二三便問:“要不要把他弄醒了問問?”說著揚了揚下巴,指向榻上仰臥的官員。
魚喬搖搖頭,自己現在身份尷尬,貿然暴露,不知會引發什麼後果。她想了想,說:“咱們先回去看看宅子,若實在不行,就去吏部看看官員調任與任命記錄。”
凌二三應了,背上魚喬,兩人原路返回。
延壽坊內,朱門緊閉,歌舞昇平,筵席直到此刻也未散去,時不時傳來陣陣笑聲。魚喬忽感到一陣落寞,按照原本的構想,她此刻應該已經坐在家裡入席了。
她吸了吸鼻子,儘量剋制陣陣湧上的酸楚,小聲道:“我……答應給你的接風宴,也辦不上了。”
凌二三聞言便駐足立在屋頂上,回頭笑道:“這有什麼難的?想吃哪家,咱們進去偷偷開席便是,千萬不用客氣。”
魚喬噗嗤一聲,又湧出一點淚花,她輕輕錘他一下,指著前方道:“那裡以前是我的院子,咱們進去看看吧。”
凌二三應了,往前縱躍,落在樹木的濃陰之中。他將魚喬留在樹上,自己則在院內探查一番,片刻後返回,道:“沒人。咱們進去吧。”
兩人來到門前,凌二三伸手輕輕晃動鎖頭,門鎖應聲而開。
推開房門,一股陳腐的黴味撲面而來。凌二三揮了揮袖子,走在最前。
魚喬的眼睛漸漸適應了屋內,房內陳設與之前大不相同,自己原本心愛的琉璃屏風,黃花梨長案,以及案上的刻花都承盤,葵口銀盞,秘色瓷碗……全都不見了。
應當被現主人當做庫房,存放的都是書籍雜物一類,但顯然存放不當,房中一股黴味。
魚喬輕輕將西側窗欞推開一指,原本這裡有一株自己手植的梅樹,若是還在,此時應正當花期。如今窗外空空如也,泥地上只有幾根枯草,在寒風中搖曳。
她怔怔地合上了窗。
凌二三來牽她的手,說:“一會兒就該天亮了,咱們先回去休息,等明日夜裡再去查你父親的記錄,好嗎?”
魚喬無言地點頭。
凌二三俯身半蹲,道:“上來吧。”
魚喬慢騰騰地爬到他背上,推開房門,剛踏出一步,凌二三忽脊背一冷,渾身汗毛豎了起來。
只見庭中樹影一動,瞬間八九個披甲侍衛如潮水般湧出。
下一刻,院內庭燎高燃,照得亮如自晝,明晃晃的火光,讓黑暗中的兩人徹底顯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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