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侍衛手持環首刀緩緩逼近, 凌二三笑了一聲,心知避免不了一場惡戰,兩手將她輕輕一託, 側過臉柔聲道:“千萬要抓緊我,要是害怕就閉上眼睛, 很快就結束了, 放心。”
魚喬不答話, 她直勾勾地看向前方一人, 兩眼圓睜, 一動不動。
那人緩緩從火光中走出,身形高大,身披緋紅官服,腰繫蹀躞帶,劍眉鳳目, 隱隱含威, 風姿卓然, 似松立崖畔。
他緩緩開口道:“鶴真, 許久未見,果然是你。”
凌二三怔住了。
兩相對峙片刻,魚喬方才回神,小聲對同伴道:“你放我下來。”說著便掙脫下地。
那人兩眼盯著魚喬,一眨不眨,緩緩踱步向前。凌二三渾身繃緊, 暗自戒備, 提防突然發難。
待那男子走進,上下打量了一番魚喬,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忽伸出雙臂,一把將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萬萬想不到竟是這種攻擊,凌二三t?預料未及,瞬間瞪大了雙眼。
王溯之的宅邸同在延壽坊內,與魚喬的院子僅有兩條街之隔,兩人幾乎可以說比鄰而居。今日值夜,家中管家與嬤嬤均在家等候,人一歸家,立馬呈上清粥小菜,並點心麵食等各類宵夜。
王溯之招呼兩人坐下,衝著魚喬道:“先隨意吃些墊墊肚子,我已令庖廚去備菜,稍後為你接風洗塵。”
魚喬實在餓了,默不出聲,低頭吃著湯餅。
凌二三坐在魚喬身邊,抄著兩手一動不動,只默默看著她吃。
這就是傳說中的王樹枝嗎,呵,也不過如此。凌二三心中微哂,兩人方才已經見過禮,總有一種互相不對付之感,若非看在他是魚喬前同僚的份上,他定要給這鼻孔朝天的富家公子哥一記狠的,當眾殺一殺他的威風。
他坐在繡墩上,焦躁中無意間抖腿,魚喬低頭吃著湯餅,左手悄悄伸到桌下,一把摁在他腿上。
王溯之盯著魚喬,忽道:“鶴真,你不應該回來的。”
魚喬舉著茶盞的手一頓。
凌二三眉頭一皺,替她更正道:“她叫魚喬,鯉魚的魚,喬木的喬,不是你說的鶴真。”
王溯之聽聞絲毫不意外,也不理他,聲音平平地繼續道:“你不知這裡面有多危險,既然死裡逃生撿了條命,就該好好活著。”
凌二三正要發難,魚喬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口,問道:“我只問你一件事,我父親如今在哪裡?”
王溯之搖搖頭,自顧自地道:“我已經給你送過訊息,提醒過你了,離開長安,不要回來。”
魚喬低聲道:“那封信果然是你送的。”
王溯之繼續開口勸道:“你聽我的,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差人送你離開此地,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咱們今夜就當沒見過。”
魚喬提高了嗓音:“若要念起往日的情分,你就應該將真相告訴我!”
王溯之嘆了口氣:“我不說,並非要瞞著你,而是為了保護你,這背後的牽扯到的各方勢力,是你想象不到的。”
萬萬想不到這樣的話竟然是從王溯之口中說出的。魚喬皺著眉頭,大感不可思議。她將對方上下一打量,彷彿是第一次認識此人。
“這是我家中的事情,無論多麼糟糕,我都有權利知曉。若不知曉真相,又如何能做出正確的抉擇?咱們從前一同當值探案,也並非沒遇過奸佞當道、權貴阻礙之事,又何時恐懼退縮過?”她吸了吸鼻子,繼續道:“我竟不知,大理寺少卿王淵什麼時候成了越俎代庖、替人決定的人?!”
王溯之神情平靜無波,語氣淡淡:“此時不同以往。你不必再問了,我什麼都不會說的。我能告訴你的是,你父親活得好好的,家中僕從奶媽也都全部健在。你可以不必為他們擔心了。”
他盯著魚喬的眼睛,肅然警告道:“不準再去別的地方搜查了,真相是你無法承受的。”
魚喬冷笑一聲:“我哥哥死了,身中兩箭,死在朔西,葬在玉門關外。我家中僕人、嬤嬤皆命喪於火災……我奔赴千里歸家,就為了尋求真相。你告訴我,如此滅門慘案,怎麼才能算了?!”話到此處,她雙眼含淚,聲音中已有一絲顫抖。
王溯之沉默片刻,緩緩道:“魚喬。”
魚喬抬眸看去,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很久以前,那是你第一次到大理寺當值,我便發現了一絲異樣。你與你兄長面貌相似,又時刻模仿他的行為舉止,幾乎與他毫無差異。可一個人無論模仿得如何惟妙惟肖,總會不自覺地暴露出本性。
“比起鶴真,你更開朗愛笑,性子也更活潑一些,對待棘手的案子似乎有用不完的熱情,大有不破不休之勢。我當時心存疑慮,便留心觀察,發現每逢雨雪天氣,來當值的便是你,反之天氣晴好,來的則是鶴真。需出外勤四處奔波,又有驗屍、勘察現場一類髒活累活時,來的永遠只會是你。我便知曉,你被迫為人替身,約莫是因為某種家族重擔。”
魚喬低下頭去,指甲嵌入手心。十年來盡力偽裝,幾乎已經忘記了自己,自認為天衣無縫,可在他人眼中全是破綻。
王溯之繼續道:
“我很想問你的名字,也想知道你是誰,可我……可我沒有問,人活一生,總要揹負著幾個秘密。我與你朝夕相處,行動間配合默契,這便夠了。
“有些話一旦開口,便是覆水難收,因此我既不詢問,也不探查。若來的是你哥哥,便只當做尋常同僚相待,若來的是你,便同你更親密些。我……我當時每日清晨睜開眼睛,都會看一看天氣,然後想,今日來的是不是你。”
魚喬小聲道:“李鶴真是我哥哥,我是魚喬。我並非有意隱瞞,彼時家中……確實有些難處。”
王溯之低聲道:“對,隱瞞一些事情,是因為有難處,今日亦是如此。若你知曉真相,便一切都覆水難收,我再也護不住你,這……這就是我的難處。”
兩廂僵持半晌,忽有一聲嗤笑。
“你護不住,我護得住。”凌二三挺直腰背,衝王溯之揚眉一哂,轉頭向魚喬道:“他不肯告訴你,咱們就自己去查,刀山火海,也一起去蹚。反正一路也都是這麼過來的,又何懼這一回?”
王溯之眉頭微皺,此刻才轉過頭來,正色將凌二三打量一番,問道:“你是什麼人?”
凌二三冷笑一聲:“她的斜封侍衛,一個無名無姓的小賊。如何?”
王溯之並不接話,直視魚喬,叮囑道:“路途險惡,你一路走來有人相護是好事,既抵達長安,就不要再與莫名其妙的江湖人來往。”
不等凌二三發作,魚喬立即握住他的手,大聲道:“他才不是莫名其妙的江湖人!”她雙眼圓睜,神色認真,“在朔西的時候,我已經和他成過婚了。”
“你說什麼?!”
兩個男子異口同聲,同時看了過來。
王溯之面色猛然一沉,咔嚓一聲,手中的茶盞裂了一道縫。
兩個傳菜的小廝手捧食盒剛剛走到門口,聞言便倒退著原路返回了。
魚喬渾然不覺,迎著凌二三震驚不已的目光,語氣中有一絲慍怒,高聲質問道:“你在吃驚什麼?難道你要否認嗎?你戴著帷帽、乘著牛車來我家,咱們在列祖列宗牌位前行了大禮,莫非你都忘了?我……我還給你寫了三首催妝詩!”
凌二三緩緩將大張的嘴閉上,點頭認了,道:“沒錯,就是這樣。”
王溯之厲聲斥責:“胡鬧!”
“怎麼胡鬧了?”
“婚姻大事,需遵六禮,門當戶對,不得相悖,你怎能嫁給這種來歷不明的江湖人?”
魚喬大聲反駁:“不是嫁,是娶!我娶他進門時,哥哥也知道的。雖然出了些意外,但也完成了婚儀。凌卿是我最相信的人,一路上多虧有他守護,我才能平安抵達長安。你不知其中經歷了多少危機困難,我——”
“別說了!”王溯之出言打斷,修長的手指摁著額頭,感到一陣急火攻心,焦頭爛額,牙中泛酸。
“我沒說完!”魚喬高聲開口,為了證實說辭的真實可信,她咬咬牙,儘量剋制著心中的羞赧,道出實情:“我們在旅途中時,我……我和他都是同床共枕的!”
王溯之臉色大變,額角跳起青筋,兩眼瞪著魚喬,手握成拳,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在他身側,凌二三亦是目瞪口呆,她竟是這樣想的嗎?他……他實在無力反駁,也不想反駁。只感一口幸福的黑鍋從天而降,將這四處亂竄的小賊牢牢扣捕擒獲了。
魚喬繼續道:“無論路遇劫匪惡霸,還是明槍暗箭,這人總能守護住我,關於我的安全,你實在不必擔心了。同僚一場,若你不願蹚這趟渾水,我也能理解。你只需將我父——”
王溯之霍地站起,高聲暴怒道:“我不願意蹚渾水!你可知我為了你的事費了多少心!又得罪了多少人!我母親因此大病一場,我幾乎與家人決裂,你——!”
魚喬亦是高聲反擊:“那你就讓我知道啊,將我矇在鼓裡算是什麼保護!”
王溯之兩眼死死盯著魚喬,漆黑的鳳眸幾乎噴火,半晌,忽冷笑一聲,緩緩道:“行,咱們現在就走。”
“去哪?”
“還能去哪?自然是如你所願,去找你的好父親。”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小魚大人邊破案邊掉馬》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1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