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宵禁, 坊門已閉,大理寺深夜辦案,縱是金吾衛也不得阻攔。王溯之在前方帶路, 幾個侍衛守護在後方,兩人跟隨其中, 倒好似被押解的犯人一般。
凌二三走在魚喬身旁, 左手緊緊牽著她, 空出右手戒備, 防敵突然來襲。
王溯之忽回頭冷笑一聲:“馬上就要進宮了, 拉拉扯扯,成何體統,你打算這麼t?一直無禮下去嗎?”
魚喬聞言抿了抿唇,便輕輕掙脫了手。
王溯之繼續道:“今夜之事,牽涉甚廣, 閒雜人等一律迴避, 只能讓你一個人進, 明白嗎?”
魚喬略一遲疑, 凌二三便輕聲道:“那你去吧。”
說著衝她眨了眨眼,露出一抹促狹的笑容。
這是要在暗處守護的訊號了,魚喬點頭應了,跟隨王溯之的步子,身影消失在宮門之內。
走進廣運門,長驅直入太極宮, 一方天地內, 草木疏朗,燭火通明。路過的宮人個個屏聲斂氣,神色謹嚴。
此處非處尊居顯者不能入, 是魚喬從未涉足過的深宮禁地。她不禁暗自驚異,短短兩年,父親竟已升到這個職位了嗎?她略微抬眸環視,四周空蕩蕩的,一處可供遮擋的樹木也無,也不知凌二三能埋伏在哪裡。
沿著宮牆小徑,行至一座院落,兩個宮人候在門前。見了王溯之,立即轉身通報。半晌後,方有女官前來引路。
魚喬走進院中,步入房內。窗欞下,一人身著紫袍,手持書卷,正垂頭沉思。
魚喬怔怔地往前邁步,忽感到頭頂一陣微風吹過,她略一抬頭,見到那道熟悉的白影伏在樑上。
他眼中含笑,神色無限溫柔,用口型她說:“別怕,我在。”
魚喬垂下眼,深吸了口氣,緊握的拳頭鬆開了。
王溯之走上前道:“崔大人,人見到了,實在勸不住,怕捅出更大的婁子,只能先帶過來。”
崔庭望嘆了口氣,緩緩轉過頭來。
兩人目光相接,崔庭望神色淡淡,沒什麼起伏,道:“魚喬,是你來了。”
魚喬忽感到一陣強烈的鼻酸,淚水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闊別兩年未見,萬里奔赴相逢,父親仍舊這麼淡淡的。
自打她出生起,無論受傷跌倒,或是臥病在床,他一貫漠然置之,沒有撫慰,沒有擁抱,甚至一句哄孩子的軟話也不曾說過,魚喬從不哭鬧撒嬌,因為還未開口,就知道自己沒有資格。
她記得兩人唯一一次好好談話那回,她只有四五歲。父親牽著她的手,摸了她的頭,然後告訴她,要她做兄長的替身。
即便如此,她仍舊強烈地盼望著返回長安,只因這是唯一的血親,實在難以割捨。家門血案之後,除了兄長,夢見得最多的便是父親。
父親可曾思念過她一次嗎?她不敢奢望。
魚喬深吸一口氣,不願在眾目睽睽下哭泣丟臉。她抹了抹眼角,止住淚意,咬牙道:“是,我回來了。很失望吧?回來的是我,不是哥哥。”
崔庭望嘆了口氣,目光看向別處,道:“你……你不該回來的。家中的那所宅子賣了,我已另遷居他處。”
魚喬含淚一笑,果然,這裡已經沒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我為兄長的死查明一個真相,事情結束後,自然會離去,崔大人可不必為此擔心了。”她看向父親,兩眼通紅,淚水盈眶,胸口不斷起伏。
崔庭望深深地看了她一陣,神色複雜地道:“不要怨我,魚喬。這事情牽涉多人,我有我的無奈。你與鶴真,都不是我的孩子。”
魚喬抬頭,瞪視他的眼睛。
崔庭望苦笑道:“你們兄妹二人出生後,你母親便將你們託付於我。這十餘年來,我雖算不算什麼慈父,但也委實盡心盡力了。”
魚喬渾身一顫,臉色蒼白,震驚之餘,忽有種恍然大悟之感。
原來如此。
難怪啊。
四下寂靜,只聞長風捲拂落葉,更漏響動一聲聲。
“我母親是誰?”
崔庭望搖搖頭:“斯人已逝,如今打聽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不要再問了。魚喬,你我終歸父女一場,我會給你一筆錢,足夠你後半生開銷,然後你就離開長安吧,別再回來了。”
“那……我兄長呢?”
崔庭望並不答話,面容平靜無波,只看向遠方。
魚喬笑了一聲。
“所以我兄長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對不對?我不遠萬里,想方設法從朔西到長安,就為了一個真相,你可知路上經歷多少艱險阻礙,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憑著這一口氣!而現在,你用錢打發我,讓我回去?崔大人,你打算出多少?”
魚喬哈哈大笑起來,聲音悽愴哀絕,如同失伴的孤鳥。
崔庭望露出苦澀的神情:“魚喬,聽我一句勸,既然活下來,又何必強出頭,你不過是鶴真的替身……”
“不!你說反了!”魚喬高聲叫道。她此刻腦中一團亂麻,已不能思考,只剩下心中的火焰在燃燒,那噼啪爆裂的聲響,順著喉嚨一路引燃向上,她迫不及待將它宣之於口:
“在大理寺當值破案的是我,審理冤情的是我,與多方勢力周旋的也是我!公文是我批的,犯人是我抓的,到了朔西,治理流寇,安撫百姓、賦稅徵收、賑濟災民,一樁樁,一件件,是我乾的,全是我乾的!魚喬不是鶴真,鶴真才是魚喬!”
此言一出,如雛鳳啼鳴,如擊玉敲金,這話語已忍耐太久太久,如同她忍耐了十餘年的人生,急需一個宣洩出口。她的名字裹挾著野心和慾望,在漫長的旅途中,如野火一般被點燃,漸成燎原之勢,再也無法熄滅了。
李氏也好,崔氏也罷,從小到大,她的姓氏漂泊無依,唯有魚喬二字,是她獨一無二的代號,絕無僅有的歸屬。
崔庭望嘴唇顫抖,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十八年來,這從未親近過的女兒,彷彿此生第一次看清,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嘆息:“魚喬啊……”
“崔庭望,你竟有這麼個好女兒,可從未聽你說過。”
兩人身後,忽有一女聲傳來。
崔庭望臉色大變,渾身僵住,竟忘了行禮。
那女子從房外緩緩踱步走進,人未至,魚喬鼻尖先聞到一陣異香。她心頭一凜,忽感到一陣惶恐,身居宦海為人臣子,身體的判斷快過頭腦,她知道這熟悉的感覺。此人必身居高位,權傾朝野,她的成敗榮辱,不過對方的一念之間。魚喬垂下頭去,下頦忽被人一把捏住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鬢如鴉青,膚如新荔,雙目之中,兩枚眼珠一青一碧。她唇角含笑,不怒自威,冶豔如精魅,銳利勝刀鋒。
魚喬心跳加快,呼吸逐漸困難。如此美人,如斯威嚴,令她既不敢直視,又不能移開目光。
“你,真像她啊……”荔姬紅唇微啟,輕輕感嘆。
魚喬不知她說自己像誰,可心中卻十分明白,這就是荔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荔姬。
近幾年來,聖人沉迷丹藥修仙,疏於涉政。朝中大事,均有長公主與荔姬把持。兩年前長公主病逝,朝政大權,幾乎全落在這番邦女子身上。
“你叫什麼,魚喬?”荔姬鬆開了手。
“是,鯉魚的魚,喬木的喬。”魚喬低頭俯身作答。
“真是個可愛的名字。”荔姬微微一笑,“你方才說的話,是真的嗎?”
崔庭望立即俯身長拜:“回稟娘娘,此女從小便由臣撫養,一貫嬌縱跋扈,不知天高地厚,方才不過負氣胡說罷了,算不得數,求娘娘赦免這一回。”
魚喬咬了咬牙,正欲為自己辯駁,卻瞥見父親警告的目光。
“我問你,是真的嗎?”
荔姬俯下身來,兩眼與魚喬對視。
此人身上有一種魔力,令人只想為她剖心示誠,肝腦塗地,魚喬難以撒謊,亦不願再隱瞞,回視道:“是真的。我兄長生來病弱,揹負不了太多重擔,官職下大部分的事,都是我做的。”
“好姑娘。”荔姬握住她的胳膊,將她輕輕提起,柔聲道:“來我身邊做個女官,如何?我絕不會虧待你的。”
魚喬怔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崔庭望道:“此女粗陋笨拙不堪大用,請……請娘娘放過她吧。”他一面哀求,俯在地上不住叩首。
“聒噪東西!”荔姬厲聲喝罵,溫和的嗓音一變,瞬間刺耳如錐。
魚喬心頭猛地一跳。
荔姬轉過頭來,對她和緩地道:“我身邊原本有一個得力女官,喚作離光,半年前去外地監修鷁首舟祈福之事……真是不中用啊,丟了命,至今屍首也沒回來。”
魚喬心中暗驚,一個猜想欲破未破,監修鷁首舟的宮人,莫非是之前那位青姑嗎?
荔姬又道:“離光走後,我身邊只剩望舒了,她雖沉著謹慎,卻總不夠機敏。我瞧著你正好,你來補離光的位置,如何?你與望舒兩人,一如驕陽當空,一如明月照夜,同為我左右臂膀。他日通天浮屠,攜手共登極頂,便可與天地同輝,日月爭光。”
魚喬張了張嘴,這壯志雄心實在過於宏大,又事發突然,不知是陷阱還是餡餅,她實在難以回答,一時間僵住了。
見狀,荔姬便寬容地微笑道:“回去想想吧,過兩日再來回話。”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小魚大人邊破案邊掉馬》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1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