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幹的？”
陰森森的女聲響起, 沉重的腳步一停一頓，幾乎每一下都踩在她心上。
是田嬤嬤。五歲的魚喬臉色發白，牽著哥哥的手躲在衣櫃後, 一個勁地往陰影裡縮。
田嬤嬤是宮中來的管教嬤嬤，教導兄妹二人日常禮儀, 每日板著個臉, 陰沉的面孔沒有一絲笑意。若是哪裡做得不對, 她的臉色就更加難看, 幾乎能滴出水來。
魚喬推著哥哥往衣櫃深處擠。她害怕這個嬤嬤, 同時也感到奇怪，田嬤嬤在家中幾乎一手遮天，似乎連父親也管不了她。她曾問過幾個同齡的玩伴，大家都感到驚奇，誰家也沒聽說過這種惡僕欺主的事情。
田嬤嬤舉著一個琉璃把手——壺身全部碎了, 只剩一個把手。她從房外緩步踱進, 問道：“你們兄妹兩個, 誰打碎了公主殿下賞賜的琉璃壺？”
屏風轉角處, 田嬤嬤一雙腳已經出現在視線裡，只聽她冷笑一聲：“是你嗎，魚喬？出來。”
李鶴真貼著妹妹耳朵小聲道：“要不……你還是出去認個錯吧，反正不是故意打碎的。”
魚喬咬著嘴唇說：“家中的御賜物品一向由這個老巫婆看管，若是長公主殿下知道琉璃壺到家第一天就碎了，定然饒不了她。”
“所以？”
“所以我是故意打碎的。”
“……”
李鶴真倒吸一口涼氣。這個妹妹一身反骨, 簡直無法無天。
田嬤嬤腳步越來越近, 李鶴真捏了一把妹妹的手，道：“你別出去。”說著就去拔她頭上的小簪子。兄妹倆長得一模一樣，衣裳服制也是一樣的。為了方便區分, 倆人頭上插了不同髮飾。魚喬佩的是魚，鶴真佩的是鶴。
李鶴真匆匆交換完倆人髮飾，尖叫著從櫃子背後疾步衝出，一頭撞向田嬤嬤的肚子。
“哎喲！”田嬤嬤驚呼一聲，幾乎被頂了個倒仰。她捂住側腰後退幾步，又咚一下撞上了桌案，痛得冒出淚花。
“你是哪個孩子？鶴真還是魚喬？！”
李鶴真笑了一聲：“猜猜看？猜中我就讓你抓。”
兄妹倆面貌難以區分，但哥哥孱弱穩重，妹妹活潑調皮。家裡雞飛狗跳的鬧劇，多半是妹妹乾的，田嬤嬤摁住後腰，兩眼盯著她髮間的魚形髮簪，默默冷笑。
“李，魚，喬。”
田嬤嬤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怒吼。
李鶴真做了個鬼臉：“我就是故意的，來抓我啊老妖婆！”說著往她脅下一鑽，就要竄出去逃走。
田嬤嬤在宮中管教下人多年，身手矯健，又如何對付不了這小崽子？她反手一抓一擰，提著他的後領，右手舉起，狠狠打了兩下。
魚喬躲在暗處幾乎尖叫出聲，哥哥身體柔弱，怎能經受得住如此重罰？
李鶴真放開嗓子大聲哭喊起來，掩蓋住了她的聲音。他趁著掙扎的當兒，扭過臉拼命衝他使眼色。
千萬別出來，你現在出來，這打我就白捱了。
魚喬捂住嘴不敢出聲，又驚又怕，兩道眼淚流成了小河。
天色暗了下來，屋簷下房門前，僕從與大夫魚貫進出，捧著湯藥水盆，個個臉色焦急。李鶴真受驚過度，高燒不退，徹底昏迷了過去。府中幾位大夫瞧了商討一番，只因他身體孱弱，誰都不敢貿然醫治，便請了宮中御醫來瞧。
田嬤嬤跪在廊下，兩手高舉著水盆。她自知闖了大禍，自行請罰，已經跪了大半個時辰了。
即便鬧了這麼大一通，父親仍是沒有出現。魚喬藏在樹後，兩眼盯著房門，一面擔心哥哥，一面又感到失望傷心，原來父親不僅不喜歡自己，也不在乎哥哥。
吱呀一聲，門開了，御醫面容沉靜，細緻地叮囑奶媽一番，講明用藥宜忌與換藥之法，便自行告退了。
趁著這個當兒，魚喬扭身哧溜鑽進門內，撲向哥哥床邊。
“……”她一句話都說不出，淚水撲簌簌地落，很快將袖口沾溼了一小片。
李鶴真俯趴在床上，半睜著眼睛。後背挨那兩下極重，能感到傷口腫得高高的，即便抹了藥，仍是火辣辣的痛。昏迷過去還好，醒來後渾身發燙，更是疼痛難忍。
“咳……我沒事……過兩日便好了……”他一面極力忍咳，一面安慰魚喬道：“真的沒事。我生病是因為上午吹了過堂風的緣故，與方才挨的打無關，別哭了。”
魚喬淚流不止，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她抹了把眼淚，囁嚅著說：“我……我要向父親承認錯誤。”
“你瘋了嗎？”李鶴真嗓門瞬間拔高，又趕緊壓了下去，“這樣一來，我不就白捱打了？”
他從被子裡伸出手，慢慢擦去了妹妹的眼淚，說：“你想的法子其實奏效了，那個老妖婆已經因為我的事在挨罰，我多裝病幾日，她就得繼續挨罰，等公主殿下得知琉璃壺碎了，她還得再挨一頓狠的。”說著得意地揚唇一笑，不料牽動傷處，又嘶了一聲。
魚喬心裡還是難受，她伏在榻沿，愁眉苦臉地流淚。
李鶴真摸著她的臉頰，柔聲道：“我是你哥哥，幫助你是應當的。再說了，我以前臥病在床時，你不也替我去過學堂嗎？還幫我抄過文章來著。”
魚喬吸了吸鼻子，趕緊說：“我以後還幫你，萬一你遇到麻煩事兒，我就冒名頂替假裝是你，幫你解決。無論多大的事兒我都幫，我保證！”
李鶴真溫和地笑了，伸出手來：“好，咱們一言為定。”
魚喬勾上哥哥的小指：“一言為定。”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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