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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大人邊破案邊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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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參商之隔 自己手持火

魚喬俯趴在地, 不知枯坐了多久,黛奴臥在她身後噴出均勻的鼻息,似乎睡著了。

荔姬側臥在貴妃榻上, 右手支頤,閒閒地看著她。

更漏聲響起, 魚喬猛然回神, 垂眸低聲道:“古有高山流水遇知音, 臣願為娘娘鳴奏一曲作答。”

荔姬登時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回話即可, 又何須繞來繞去?你們中原人真是麻煩。”

魚喬俯首不動:“臣的心意, 盡在這一曲之中。”

荔姬嘆了口氣,皺眉道:“彈吧。”

魚喬結跏趺坐,雙手抱琴,慢慢移動到膝上,低聲道:“雕蟲小技, 獻醜了。”

荔姬哼了一聲, 在貴妃榻上換了個姿勢, 不鹹不淡地瞧著她。

琴音一響, 魚喬試了個音。

荔姬微微一笑。

琴又響了一聲,樂音如流水,傾瀉而出,是一首《神人暢》。

這曲子傳聞為古帝堯所作,音調古樸粗狂,節奏鏗鏘, 在祭天地時鳴奏, 使得天神降臨,神人和暢。

荔姬唇角微微挑起,緩緩閉上眼睛。食指輕叩, 上下打著拍子。

魚喬撥動指尖,用心彈奏,琴音逐漸轉為和緩,調子一變,是一首《陽關曲》,此曲源於詩人王摩詰送別友人,一詠三嘆,反覆疊唱,深含對友人的依依不捨之意。

荔姬仍是呈吉祥臥狀,打拍子的手指卻緩緩不動了。

樂曲越奏越慢,餘音細渺,彷彿溶化在空氣中。魚喬左手仍在撫琴,右手慢慢伸進琴中,握住了短劍的劍柄。

刻不容緩,機不可失,魚喬舉劍暴起猛刺。劍尖距離荔姬咽喉只有兩寸,只差一點!

忽聞一聲獸吼,右肩忽劇痛傳來,劍尖再也不能前進分毫。黑色的豹影如同死亡的牢籠,牢牢扣在她身上。黑豹口中,兩枚尖牙泛著寒光,正欲撕扯她的皮肉。

電光火石間,荔姬睜開了眼睛。那如水雙瞳一青一碧,含情含笑,無聲凝視著她。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睡意,溫柔的神色背後,藏著冰冷的死亡氣息。

高貴的紅唇微啟,吐出幾個字:

“黛奴,咬死她。”

魚喬瞳孔緊縮,攻守瞬間易勢,死亡降臨得實在太快太快了。

殿內燭火微動,樑上一團白影飛下,裹挾著魚喬飄搖而出。輕鳶功奔軼絕塵,快得誰也看不清,黑豹也追捕不及。轉瞬之間,殿內只剩下荔姬與黛奴,以及短劍脫手落地的鏗然聲響。

“有刺客!”“保護娘娘!”“抓刺客!”

披甲侍衛如潮水一般湧來,箭矢如雨密集射出,追蹤著刺客腳步而去,落在屋簷釘釘作響。

凌二三抱著魚喬竄出,跑得前所未有的快。一襲白衣在夜色裡幾乎是活靶子,可即便如此,迅捷無倫的身影仍是讓所有人t?望塵莫及。

他奔出掖庭,倒手將她扛在肩上,右手箍得死死的,向著城外不要命的發力疾馳。

魚喬在他身上顛簸,對方肩頭頂在自己胃上,只覺得頭暈目眩。直到遠遠奔出長安城郭,來到荒郊野外,凌二三手一鬆,放她下地,魚喬才踉蹌著站穩。

兩人氣喘吁吁,相互瞪視著對方,心驚肉跳的感覺尚未退卻。

等回過神來,凌二三一把拉開她衣裳,去檢查肩膀上的傷口。好在那畜生尚未下死口,只有牙尖劃過的血痕,若咬得實了,大半個身子都沒了。

“我差一點就成功了。”魚喬低聲說著,默默將衣領拉好。

“你差一點就死了!”凌二三高聲叫道。

“……”

此人一貫笑嘻嘻的,平日裡說話也溫言細語,魚喬從沒在他臉上看過這種兇狠神情,她睜大眼睛,有種不可思議之感。

“你拿了老陸的琴,原來要幹這個!”

“我……”魚喬抿了抿唇,咬牙道:“雖不該瞞著你,但總歸是我自己的事,與你無干,不該把你捲進——”

“與我無干?”

魚喬氣勢弱了兩分,辯解道:“再說……再說了,你之前不也有好些事瞞著我嗎?”

“我瞞著你!那你呢?天大的事情也不說,這不是第一次了!”

“我哪有?”

“沒有嗎?我要找的那本名冊根本不在你家,你一開始就瞞著我,對不對?”凌二三聲音發顫,極力著剋制洶湧的情緒。

魚喬心頭猛然一跳,緩緩看向他的眼睛。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

對方眼尾泛紅,神色痛楚,身體也微微顫抖。

魚喬張了張嘴,想為自己爭辯幾句,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愧疚的浪潮湧上心頭,她眼眶慢慢紅了。

“我……我……”

“你如何?一開始你有難處,作為權宜之計,我可以理解,可一路上你有無數次幾回向我澄清,不是嗎?魚喬,你為什麼不說?這一路上,你為什麼要騙我?”

魚喬嘴唇顫抖,淚水迅速湧上眼眶,她答不上來。捫心自問,若是自己被騙了一路,一定悲憤欲死,興許會記恨對方一輩子。就算他生性灑脫大方,也定會因為自己的欺瞞背刺而心寒,久久鬱結於心。

她咬了咬牙,語氣中已帶了一抹哭腔:“我之後一定會助你的,無論有多麻煩,要花多少功夫,我,我們一起找你母親,行嗎?”

“助我?”凌二三語氣平平,似發問,更似在嘲諷。

“……”魚喬自己也覺得這話蒼白無力,如同可笑的辯解。如今她沒了家世,沒了倚仗,連獨自活下去都是難題,又哪裡有助人的能力?

凌二三看向她,緩緩道:“我最不喜歡別人騙我,道不同不相為謀,咱們恐怕還是分道揚鑣的好。”

魚喬怔住了,滿眼不可置信,她盯著對方的眼睛,難以想象他口中竟說出這樣的話。

“你……你是認真的嗎?”

凌二三不看她,語氣平淡地繼續道:“相識一場,你聽我一句勸,這件事情收手吧,你殺不了她,不要再去送死。”他回過臉來,眼神似含了一塊冰,“我已如約將你送到長安,從此便山高水長,江湖再見吧。”

魚喬大驚失色,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卻被對方不著痕跡地躲開了。魚喬連抓數下,次次撲空。此人何其輕捷靈敏,若他不想被人抓住,便是神仙也無可奈何。

魚喬愈發心驚膽戰,道:“你聽我說,我並非有意欺瞞,我們一路相伴,我——”

她感到後頸微痛,登時暈了過去,手中空蕩蕩的,沒有抓到他的袖子。

*

再睜開眼,看見了綾羅帳頂。

這絕非敦化坊內的破廟,魚喬心中一驚,王溯之已經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嬤嬤,手中捧著托盤。

“我,這是……”

王溯之陰沉著臉,緩緩走進道:“你的同伴已經走了,他將你託付給我。”說著,遞上一盞參茶。

“什麼?”

魚喬怔住了,簡直不可置信,他走了?去了哪裡?一路相伴,連場像樣的告別都沒有,竟就這麼走了?

王溯之皺了皺眉:“他說你們已經約定好了,從此分道揚鑣。怎麼,你不知道嗎?”繼而唇角微挑,露出一抹哂笑,“我說過吧,這江湖人靠不住。你分明是被他拋棄了。”

“我不信!我要找他問個清楚。”魚喬掙扎著就要下地。

“魚喬!”王溯之厲聲喝道:“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禍嗎?荔姬名為貴妃,實則位同君主,你竟敢行刺國君,真是好大的膽子。”

魚喬大聲反駁:“我家十餘條人命皆死於荔姬之手,我無處伸冤,只得手動報仇。殺人償命難道不應當嗎?”

“你就不怕死嗎?”

“死……”

魚喬重複著這個字,眸光散開了去。

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每每心驚膽戰,她如何能不怕?可即便前途兇險,身懷恐懼,為了一個真相,只能赴火蹈刃前行。

腦中一片混亂,他的影子分外明晰。每逢陷入危機,那道白色身影總如守護神一般出現,屢屢化險為夷。

可他如今去了哪裡?

日夜相伴,情誼深厚,他們之間即便有些齟齬,她不信就這樣決裂。

那些黑暗中的守護算什麼,含情含笑的眼神算什麼,無微不至的關照算什麼,半夜落在她臉頰上、如驟雨一般的輕吻又算什麼?

魚喬猛然回神,這當中一定有什麼不對勁:“我要去找他,我——”

“魚喬,清醒點,如今只有我能救你!”王溯之猛然搖晃著她的肩膀,黑沉沉的眸子中閃過一抹戾色。

“……你如何救我?”

“嫁給我。”

“什麼?!”魚喬瞠目結舌,思緒凝滯。

王溯之下頦緊繃,兩手握著她的雙肩,迫使她四目相對:

“你是女子,已經及笄,自當談婚論嫁。你嫁給我,受我太原王氏家族廕庇,保你一條命。我會給你安排一個表妹的身份,你以新身份嫁入我家,做我王溯之的正妻,必不會虧待你。

“你捅的婁子,我替你兜著。你……非完璧之身,我可以容忍。

“若你放不下大理寺的官職,可以以妻子的身份輔佐我,隱姓埋名助我查案,咱們還如同往常一般,只不過每日你在家中等我……”

王溯之嘴唇開合,魚喬漸漸聽不見了,耳中只剩下四個字:隱姓埋名。

她想起薛枳雲,想起春毫,想起那些名字被淹沒、才華被竊奪的女子。她們要麼改名換姓,要麼收斂鋒芒,一心一意侍奉夫君,莫非是女子註定的宿命嗎?

隱姓埋名以保全自身,接受以保護為名的桎梏,放在從前或許是一條明路,可如今她不願意了。

自己手持火炬照亮過前路,再也不想去借別人的光。

魚喬尖叫一聲,一把推開王溯之,跑出門去。她一路狂奔,心中唯有一個念頭:

這條荊棘之路是自己蹚出來的,即便只剩自己一人,即便這條路最終通向棺材,墓碑上也要刻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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