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回到山南東道進奏院時,天色已經暗了。
沈韞還在前堂等,謝長寧也在。
裴蘅腳步一頓:“先生今日也在?”
謝長寧看了他一眼:“等你。”
裴蘅頓時警惕:“我又沒喝酒。”
“我等的是病人。”
沈韞臉色不算太差,只是顯然已經等了許久。手邊那碗藥只喝了一半,藥氣微苦,已經涼了些。
裴蘅收了玩笑,把抄本遞過去:“查到了。”
前堂氣息立刻變了。
沈韞接過,一行行看下去。
前面都與嚴夫人信中所述能對上。
最後一行只四字。
薛書吏託。
沈韞指尖停住。
裴蘅道:“成記舊簿只這樣寫。不能定是薛南陽。”
“我知道。”她把抄本放下,“但可以入旁記。”
殷亮接過紙條抄完,手心發汗。
這條太要緊。
它證明護漕殘兵確實先回過襄陽,也證明永安八年秋,確有一個傷重軍伍男子從襄陽往長安來。
若此人就是周阿滿,那麼阿滿出現在進奏院,便不再突兀。
也證明有人在背後安排他入京。
那個人,很可能與薛南陽有關。
沈韞許久沒有說話。
裴蘅看了她一眼,又道:“我押了一塊玉佩在成記。”
沈韞抬眼。
裴蘅道:“三日後贖。算花銷。”
謝長寧看他。
裴蘅立刻補了一句:“沒拿去還舊債。沈大人的錢,哪敢亂用。”
沈韞道:“記賬給我。”
裴蘅笑了笑:“放心。商人辦事,賬清楚。”
謝長寧把那半碗藥推回沈韞手邊:“喝藥。”
沈韞低頭看了一眼:“這時候?”
“正是。”
裴蘅本想說什麼,又把話嚥了回去。
沈韞端起藥碗,慢慢喝完。苦味壓下去,胸口那點翻湧也似乎被一併壓住。
謝長寧道:“今日到此。”
沈韞剛要開口。
謝長寧道:“若你想明日還能繼續查,就到此。”
沈韞閉了閉眼:“好。”
裴蘅驚訝地看著她。
沈韞看他:“你很驚訝?”
“有點。”裴蘅道,“之前聽說謝先生罵你,我還覺得離譜,現在看,謝先生比魏王和崔嬤嬤加起來都有用。”
謝長寧道:“因為我說的是病,不是理。”
裴蘅想了想:“有道理。”
理可以辯,病不能辯。
他從前最擅長把話繞開,繞不過去就笑,笑不過去就欠賬,欠賬還繞不過去就裝醉。偏偏謝長寧這種人,不同他談人情,也不同他談利害,只把沈韞的脈象往案上一放,便像把所有話都堵死了。
沈韞道:“裴蘅。”
“在。”
“你今日有用。”
裴蘅愣了一下,他原本準備了一堆邀功的話,什麼“我這債主人脈果然天下無雙”“平康坊雖然不能去,櫃坊還是能去”“沈大人可否免我第二篇重寫”,可沈韞這一句“你今日有用”落下來,倒讓他一時說不出輕佻話。
過了片刻,他才笑道:“那我的前兩篇是不是不用重寫了?”
沈韞看了他一眼:“第二篇還是要改。”
裴蘅嘆氣:“我就知道。”
嚴稚坐在旁邊,小聲道:“裴世子今日真的很有用。”
裴蘅轉頭看他。
少年說完便低頭,耳根紅了。
裴蘅忽然覺得,第二篇改也不是不能忍。
宋伯這時捧著一封信進來。
“娘子,太原來的信。”
沈韞接過。
薛夫人的字與前一封一樣溫婉,只是這一封明顯寫得匆忙,幾處墨跡略重,像寫信的人曾在某些地方停了很久。
第一行便是:
“沈娘子問亡夫永安八年八月舊事,妾身不敢隱。”
梁睿和嚴稚今日也在。兩人原本在抄國子監課業,聽見薛夫人回信,便不約而同停了筆。
信上說,永安八年八月初,薛南陽曾言鄧州舊賬已不可只留襄陽。彼時沈昭入京謝罪,山南東道府中人心不安,薛南陽不敢明說,只同薛夫人道,有一箇舊賬上的人要往長安去。
薛夫人問其人是誰。
薛南陽只道,是能說清鄧州護漕三隊舊事的人。其人身上有傷,久留襄陽恐生變,往長安山南東道進奏院,或可在聖人眼前留一條活路。
他未曾向妻子明言其名。
只是在書房中留過幾張碎紙,紙上有周姓,也有“阿滿”二字。薛夫人彼時不知輕重,只當是舊賬人名。後來進奏院夜火,長安傳言紛亂,薛南陽獨坐書房一夜,再不提此事。
後因李釗事起,薛夫人與薛南陽被禁於節度使府南苑。及沈夫人死後,薛南陽趁喪儀,將一本賬冊藏入西苑書櫃夾層。此事薛夫人從未取出檢視。沈韞若需,可命人啟櫃謄抄。
沈韞看到這裡,指尖輕輕一停。
從前沈昭家眷都住在節度使府西苑。那間書房,是沈家兄妹長大的地方。後來她入京,屋子由沈夫人日日打掃。薛南陽若要藏東西,藏在西苑,而非軍府公房,便說明他不完全信任當時山南東道軍府的官面渠道。
薛夫人又寫:
“沈娘子或要問,為何娘子十一月回襄陽之後,他卻從未明說。”
沈韞確實想過,從她十一月初回到襄陽,到正月廿五薛南陽身死,薛南陽若早知周阿滿,為什麼從未告訴她?
此事非薛南陽有意相瞞。沈韞回襄陽時,身帶重傷,病勢反覆,又逢大悲。進奏院夜火、沈昭舊案、軍府交接、諸將歸心,事事壓在她一身。
薛南陽原想,待梁崇義正式接任,山南東道軍府上下名分一定,沈韞病勢稍安,再親自將舊賬與周阿滿之事告知她。此事一說,沈韞必會重查沈昭冤屈。若無軍府新主支撐,反會使襄陽再亂。
後來正月廿五,朝廷旨意將至,薛南陽入祠堂,臨行前還曾說,待梁節帥名分定,有些話也該同韞兒說了。
信紙到這裡,墨跡微微洇開,似執筆之人的淚濺落在紙上
“可他沒有回來。”
“亡夫生前常言,沈公剛直,易遭人忌;少主有武略仁心,可惜鋒芒太露,又太信舊人;沈娘子聰慧且通曉賬冊,卻太年輕。若有一日她問起舊賬,只告訴她一句,不可只看誰遞刀,要看誰替刀開了門。”
沈韞把信放下,立刻道:“原件不能動。這種底賬必須留在襄陽才最安全。給韓叔寫信,以整理阿爺當年的舊書為名,請西苑老僕清理書櫃。找到賬後,不要全抄,先抄封皮、首尾、目錄、夾帶紙。原件仍放回夾層,不可帶出。”
殷亮立刻記下。
沈韞又道:“除了韓叔、梁叔、龐叔、陳皆,不要讓軍府內其他人知道。”
“是。”
“薛夫人那邊要回嗎?”殷亮問。
“要回。告訴她,信已收到,舊櫃暫不動原件。多謝她記得這些。”
沈韞看向裴蘅:“成記那邊,還要再問。”
裴蘅點頭:“我再去一趟,問他們有沒有記下那人是否留過字、木牌,或者隨身傷符。”
“不要太急。你昨日才去過,今日再去,會顯眼。”
裴蘅笑了一聲:“沈大人,我是欠債的人。欠債的人一日去三趟櫃坊,也不稀奇。”
沈韞看著他。
裴蘅道:“放心,我不問薛南陽。我去贖玉佩。”
沈韞問:“那塊玉佩多少錢?”
裴蘅挑眉:“沈大人要替我贖?”
“這是辦事花銷。”沈韞道,“我出。”
裴蘅笑意深了些:“這麼闊?”
沈韞沒有理會,從桌旁拿過一隻錢袋。
“不要問得太像查案。還是從你的玉佩問起。”
裴蘅收了錢袋,正色了些:“我懂。”
沈韞道:“錢不要一次花完。你若拿我的錢去還自己的爛賬,我會讓殷亮記下來。”
裴蘅嘆氣:“你真是到死都要清賬。”
“你最好也學著點。”
裴蘅收好銀錢,起身要走,走到門口時,沈韞又叫住他。
沈韞道:“若錢掌事起疑,就停。玉佩可以不要,人不能摺進去。”
裴蘅看著她,笑了一下:“沈大人終於肯說句人話。”
沈韞道:“回來把賬報清楚。”
裴蘅嘆道:“這句就不太像了。”
他掀簾出門。
春蕪站在案旁,低聲道:“娘子,那玉佩真要贖回來?”
沈韞垂眼看著薛夫人的信。
“他拿裴家的東西替我們押了一條死人走過的路。不能讓那塊玉佩留在成記。”
裴蘅走後,謝長寧仍沒有走。
他替沈韞診過脈,收了手,仍坐在案旁。
沈韞看著他:“先生今日還有事?”
“有。”
崔嬤嬤原本要收藥碗,聽見這一句,手停了一下。
謝長寧道:“神策軍疫病已經結案,太醫署無事,我本該離京。”
沈韞一怔:“先生要走?”
“暫時不走。”謝長寧看著她,“你的案子未告一段落,病也未穩。現在離開,你會把自己耗壞。”
沈韞一時無言。
崔嬤嬤眼神微微動了。
謝長寧繼續道:“等沈昭案有一個結果,你能安心養病,我再離京。”
沈韞問:“先生要去哪裡?”
“回一趟營州。謝家本宅在那裡,家父家母也在那裡。”
“回鄉?”
“嗯。”
“想家嗎?”
謝長寧想了想:“不常想。”
“那為什麼回?”
“人不能離自己的來處太久。”
沈韞沉默下來。
她離襄陽已經很久了。
謝長寧看著她:“你現在也不能回襄陽。”
“我知道。”
“所以你更要活著。”
沈韞笑了一下:“先生如今勸人,倒比以前會了。”
謝長寧道:“這是醫囑。”
沈韞垂眼,過了一會兒,道:“先生不必為了我留在長安。”
“不是為了你。”謝長寧道,“是為了病人。我接了這個病人,便要看她能不能活過這一程。”
這話聽起來冷淡,卻比許多溫柔話都重。
沈韞輕聲道:“那就勞煩先生再看一程。”
謝長寧點頭:“你聽話,就不麻煩。”
沈韞閉了閉眼,這點感動果然不能久留。
崔嬤嬤在旁邊卻已經很滿足。
她立刻道:“先生放心,老身會盯著娘子。”
春蕪也低聲道:“奴婢也會盯著。”
沈韞抬頭看了她們一眼:“你們怎麼都這樣?”
謝長寧道:“還要少見裴蘅。”
門口還沒走遠的裴蘅終於忍不住,震驚道:“我們可是摯友!摯友你懂嗎!沈韞第一次去平康坊都是我帶她去的!”
謝長寧看他:“你使她費神。”
裴蘅指著自己:“我今日立功了。”
“立功也費神。”
裴蘅啞口無言。
沈韞終於笑了一聲。
裴蘅站在門口,看見沈韞笑,心裡那點不痛快又淡了些。
算了。
謝長寧若真能把人看住,也算這筆賬裡最值錢的一味藥。
只是這藥太冷,冷得讓人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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