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裴蘅去了西市。
成記櫃坊在西市南邊,門面不大,招牌卻舊。這樣的商號,最值錢的從來不是門臉,而是賬冊與信用。它能讓興元府一筆錢在長安兌出來,也能讓長安一車絹在山南西道換成鹽、馬和藥材。
裴蘅進門時,櫃坊掌事錢敬正坐在櫃後撥算盤。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見裴蘅,眉頭先是一跳:“裴世子。”
裴蘅笑得很親切:“錢掌事,好久不見。”
錢敬年過四十,身材瘦削,面上沒什麼肉,一雙眼睛卻精明。他看著裴蘅的笑,臉上半點不動:“裴世子上回來,也是這般說。”
“上回欠得多,這回不同。”
錢敬道:“這回要還?”
裴蘅咳了一聲:“先核賬。”
錢敬面無表情:“裴世子的賬,櫃中日日核,錯不了。”
“你們核的是我欠多少。”裴蘅坐到櫃前,伸手將錢敬面前的算盤珠子撥了撥,“我要核的是當年有一筆江南舊款,到底有沒有抵到我賬上。”
錢敬看著他:“江南舊款?”
“嗯。”裴蘅道,“我近日忽然想起,永安七年、八年前後,江南那邊似乎有一筆款走過成記。若真走過,按理該抵一抵我的舊債。”
錢敬沒有立刻接話。
裴蘅笑道:“錢掌事,你也不想我一輩子掛在你們賬上吧?”
錢敬道:“世子這句話,前幾年也說過。”
“前幾年我年輕,不懂事。”
錢敬看了他一眼。
裴蘅立刻改口:“如今也不太懂,但比從前略好一點。”
櫃中小夥計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錢敬冷冷掃過去,小夥計立刻埋頭抄賬。
“裴世子。”錢敬道,“舊款若真有,櫃中不會漏記。你若想拖賬,不必繞到永安七年。”
裴蘅靠在椅背上,仍舊笑著:“我若只是拖賬,今日該帶酒來,不該帶腦子來。”
錢敬終於停了算盤:“世子今日不像來拖賬。”
裴蘅把袖中一張薄紙推過去,紙上只寫了幾行舊日款項,江南舊鋪、兌付年月、利息折算,都寫得含糊,卻看得出是懂行的人寫的。
錢敬拿起來看了片刻。
“這不是成記的賬。”
“所以才來問成記。”裴蘅道,“我若手裡有真賬,還找你做什麼?”
“世子想查哪一年?”
“永安七年春,到永安八年秋。”裴蘅道,“鄧州、襄陽、商州、藍田、長安這幾條線。尤其是經鄧州往北或者南下的商隊。”
錢敬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裴蘅看見了,卻沒有追,他低頭撥了撥算盤,像只是閒話。
“成記那幾年走山南東西兩道的線不少吧?川峽藥材、蜀錦、銀器,往北入京;京中絹帛、鹽引、銅錢,又往南兌出去。商隊多了,賬也亂。若有人替我捎過款,不寫在大賬上,記在車馬分賬裡,也不是沒有可能。”
錢敬道:“成記沒有這種糊塗賬。”
“錢掌事,做生意的人說這話,連神佛都不信。”
錢敬臉色微沉。
裴蘅立刻笑道:“我不是說成記糊塗。我的意思是,路上事多。貨損、藥耗、腳程延誤、臨時載人、護送商旅,這些未必都入總賬。大賬乾淨,雜賬未必乾淨。”
錢敬沒有說話。
裴蘅又道:“我不問掌櫃,也不問東家。東家怕官,掌櫃怕擔責,唯有賬房怕賬對不上。錢掌事,你們這樣的人,最懂舊賬比活人可靠。”
錢敬看了他很久:“世子到底想問什麼?”
“先問一筆小事。”裴蘅道,“永安七年春,成記有沒有一支商隊從鄧州一線過,路上腳程慢過一兩日,或多支過藥材、糧水?不必翻總賬。總賬上不會有。翻車馬雜支,或者路引回執。”
錢敬手指按在賬冊邊,沒動:“世子為何問藥材?”
“因為山南東道上那幾年不太平。”裴蘅慢慢道,“商隊若遇殘兵、流民、傷者,有時會給一包藥,記一筆損耗。成記既然做川峽藥材,這種賬不會沒有。”
錢敬臉色終於輕微變了。
裴蘅從小見過太多賬房。
賬房的人,怕的從來不是有人問賬,怕的是有人問到他們確實記過、卻不該再提的賬。
裴蘅笑意淡了些:“看來有。”
“世子從哪裡聽來的?”
裴蘅沒有答,只從袖中摸出一枚小銀錠,放到櫃上:“沈大人給的花銷。”
錢敬眼神一緊。
裴蘅卻笑了:“別緊張,不是給你的。這是請茶、請酒、翻舊賬、賠你工夫的錢。至於我的舊債,另算。我若拿辦事錢還自己的賬,沈大人會把我寫進山南東道雜支賬裡,丟人。”
錢敬沒有笑:“沈大人?”
“你別管哪個沈大人。”裴蘅把銀錠又收回袖中,只留下幾枚散錢,“今日只核我的舊債。你幫我翻賬,我付茶錢。我們還是債主和債戶,不牽官府,也不牽舊案。錢掌事,你我打交道這麼多年。我什麼時候讓你做過賠本買賣?”
錢敬冷笑:“世子欠成記的錢還沒還。”
“所以你更該信我。”裴蘅道,“我這樣的債戶,最懂欠賬的人怎麼活久一點。”
錢敬沉默許久,終於合上面前的賬冊:“世子在這裡等。”
他起身去了後頭。
過了約莫一盞茶,錢敬回來,手裡拿著一隻灰布包著的舊簿。
他沒有把舊簿遞給裴蘅,只放在櫃後自己翻:“永安七年三月,成記商隊從鄧州往襄陽,帶藥材、蜀錦、山南西道銀器。途中遇亂後散兵十餘人,傷重者三。商隊支出粗糧兩鬥,傷藥一包,布三匹。”
裴蘅的手在袖中微微一頓,面上卻仍舊閒散:“寫了人名嗎?”
“沒有。”錢敬道,“只寫護漕散卒。”
“他們往哪裡去?”
“往襄陽。”錢敬看著舊簿,“說要回襄陽報糧道失護。”
“傷重者三,後來如何?”
“沒有再記。”錢敬道,“商隊只給過糧藥,沒有帶人同行。”
“成記做生意倒謹慎。”
“亂兵入隊,路上出事,誰擔責?”錢敬道,“商隊給藥,是情分。不帶人,是規矩。”
裴蘅笑了一下:“這話像成記。那永安八年秋呢?同一條線,有沒有商隊腳程異常?”
錢敬翻舊簿的手停住。
裴蘅沒有催。
過了片刻,錢敬換了一本冊子。
“永安八年九月中,成記商隊自襄陽北上,經鄧州、商州,取藍田道入京。途中多載一名年輕男子,未收車錢,記作藥材押運隨行。”
裴蘅呼吸微緊。
錢敬繼續念:“此人微跛,肩背舊傷,少言。自稱往長安。商隊於藍田附近分道,此人不隨隊入京。”
“有名字嗎?”
“沒有。”
“連姓也沒有?”
“沒有。”錢敬道,“只記年輕男子。”
裴蘅沉默片刻:“為什麼不收車錢?”
“舊簿寫,襄陽故人託帶。”
裴蘅抬眼:“故人是誰?”
錢敬又翻了一頁:“沒寫。”
“錢掌事。”裴蘅道,“這種賬不會不寫保人。商隊多帶一個身份不清的人,若路上出了事,誰擔?”
錢敬臉色沉下去。
裴蘅看著他,語氣仍然平和:“我不問官府,也不問舊案。我只問成記自己的規矩。若沒有保人,這筆賬不該過。它既然入了舊簿,就一定有個能讓掌櫃點頭的人。”
錢敬不說話。
裴蘅從袖中取出那枚小銀錠,重新放到櫃上:“翻一次暗記。銀子是茶錢,不抵債。”
錢敬看著那枚銀錠。
裴蘅又道:“我若真想害成記,今日來的人不會是我。你知道這一點。”
錢敬閉了閉眼。
終於,他從舊簿夾層裡抽出一張窄紙,紙上只有幾筆,像是當年賬房隨手壓進去的記注。
錢敬看了一眼,道:“薛書吏託。”
裴蘅心頭猛地一跳,但面上仍舊沒有動:“薛書吏?”
“是。”錢敬把窄紙壓回舊簿,“後來也有人來問過這筆。”
裴蘅抬眼:“誰?”
“還是姓薛。”錢敬道,“說自己是襄陽來的,要核永安八年秋那名男子是否隨成記商隊北上。我們掌櫃不願惹事,只說見過有點瘸的男子,別的不知。”
裴蘅的聲音低下來:“這個薛書吏,有全名嗎?”
錢敬搖頭:“沒有。舊簿只這樣寫。世子,做商號的,有些事記得太清,反而活不久。”
這很可能是薛南陽的人,甚至可能是薛南陽自己換了身份來問。
裴蘅道:“這本賬,我要抄幾行。”
錢敬立刻道:“不能。”
“我給錢。”
“世子欠的錢還沒還。”
裴蘅無語。
他想了想,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玉佩不算極貴,卻是寧安侯府舊物,帶江南裴氏的水蓮花紋。
錢敬眼神微動:“世子捨得?”
“押三日。”裴蘅道,“我只在這裡抄,不帶走賬冊,也不抄成記全名。只抄年月、路線、雜支、微跛男子、薛書吏託。”
錢敬沉默。
裴蘅道:“三日後,我帶錢來贖。”
錢敬冷冷道:“世子這句話,也說過很多回。”
裴蘅嘆了口氣:“這次有沈大人盯著。”
錢敬不知該不該信他。
過了片刻,他終於點頭:“只能在這裡抄。”
裴蘅坐下來,親自抄了那幾行。
寫到最後一句時,他筆尖停了一瞬。
沈韞,你猜得太準。
準得讓人害怕。
錢敬把玉佩收進匣中:“世子,三日。”
裴蘅把抄紙晾乾,折起收入袖中:“錢掌事放心。我這人雖然欠債,押出去的東西還是要贖的。”
錢敬道:“但願。”
裴蘅走到門口,又回頭:“今日我來,是核舊債。你今日見我,也是催舊債。”
這件事,在成記櫃坊裡只能到這裡。
錢敬點點頭:“世子慢走。”
裴蘅出了成記,西市日影已經偏斜。
他走過半條街,才在一個賣飴糖的小攤前停下,伸手摸了摸袖中的抄紙。
他忽然覺得沈韞給他的花銷還不夠。
這事若查深了,別說請茶請酒,怕是連買棺材的錢都要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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