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來山南東道進奏院時,懷裡揣著重寫的三篇見聞。
他走進前堂,先把那三張紙往案上一放,神情極其肅穆:“沈大人,裴某悔過書已畢。”
沈韞正坐在案後翻冊子。
聞言,她抬眼看他:“不是悔過書,是見聞。”
“都一樣。”裴蘅道,“寫完之後,我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乾淨了。”
嚴稚低頭抿了一下嘴。
裴蘅立刻看見了:“嚴小郎君,你笑我?”
嚴稚忙低頭:“沒有。”
裴蘅嘆氣:“你們這群小友,越來越不像從前那樣敬重我了。”
梁睿忍不住道:“裴兄,從前也沒有很敬重。”
沈韞把冊子放下:“梁睿長進了。”
裴蘅指著梁睿:“你完了,你被沈韞教壞了。”
沈韞道:“你帶他去平康坊時,怎麼沒想到他會被教壞?”
裴蘅立刻收手,坐得端正:“我錯了。”
崔嬤嬤在旁道:“裴世子這句倒越說越順了。”
“熟能生巧。”裴蘅下意識接了一句,說完又覺得不妙,立刻閉嘴。
沈韞拿起他那三篇見聞。
沈韞道:“你知道成記?”
“欠過錢。”
前堂裡安靜了一瞬。
梁睿和嚴稚同時震驚地看向他。
殷亮筆尖一頓。
崔嬤嬤面無表情。
裴蘅立刻道:“不是現在,是從前。成記在西市有一家櫃坊,專做川峽、山南、江淮商旅的匯兌。我以前有一筆江南來的錢遲了,就在那裡拆借過。”
沈韞道:“還了嗎?”
裴蘅沉默。
沈韞懂了:“沒還。”
裴蘅道:“還了一半……”
“另一半呢?”
“利滾利後,我覺得他們也未必想讓我還清。”
梁睿小聲道:“為什麼?”
裴蘅看他一眼,語重心長:“因為債沒清,人就還在賬上。人在賬上,便有往來。有往來,才有下次生意。商號最怕的不是你欠錢,是你欠完錢從此消失。”
崔嬤嬤冷聲道:“這是歪理。”
裴蘅立刻點頭:“嬤嬤說得是。”
沈韞卻沒有笑。
她看著裴蘅:“所以你能見到成記的人?”
“能。”裴蘅道,“而且不顯眼。成記見我,只會以為我又去拖賬,不會以為我替魏王府或山南東道查舊案。”
沈韞點頭。
裴蘅又道:“但我不能一進去就問永安七年的商隊。掌櫃會防我。商人聽見舊年、鄧州、殘兵這幾個詞湊在一起,立刻會知道這不是普通舊賬。”
沈韞道:“那你怎麼問?”
裴蘅伸出三根手指。
“先問櫃坊舊債。我的舊賬若還在,就要翻當年拆借、兌付、保人和往來票據。賬房翻賬時,我順著問一句,當年成記往鄧州、長安走貨多不多。”
他屈下一根手指。
“再問腳行。商隊走路,貨可以記在成記名下,人卻常常是腳行、車馬行、船戶湊出來的。掌櫃未必記得路上見過什麼人,押車的、趕騾的、看夜的反倒記得。”
又屈下一根。
“最後問老賬房,不問東家。東家怕官,掌櫃怕擔責,只有老賬房怕賬對不上。只要讓他覺得我查的是欠款和利息,他會比誰都願意把賬翻清楚。”
殷亮已經開始記。
嚴稚也聽得認真。
梁睿怔了一會兒,低聲道:“原來查商號要這樣查。”
裴蘅嘆道:“小郎君,世上最難撬開的不是死人嘴,是活賬房的嘴。死人不會怕擔責,賬房會。”
“你去查三件事。”沈韞道。
裴蘅坐直。
沈韞緩聲道:“第一,成記永安七年春是否有商隊經鄧州以北,往長安或興元府方向走。”
“第二,商隊是否見過一隊殘兵西行,其中是否有傷重者被稱作阿滿,或周阿滿。”
“第三,若見過,他們是如何處置的。給過水糧,帶過一程,還是隻遠遠見過。”
裴蘅點頭:“明白。”
“不要問沈昭,不要問舊案,不要問薛南陽。”
裴蘅抬眼:“薛南陽?”
沈韞看著他,片刻後道:“我們推斷薛叔可能送阿滿入京。”
裴蘅臉上的散漫徹底消失。
“你確定?”
“不確定。”沈韞道,“所以不能問。”
裴蘅道:“我只問商隊。”
“對。”
“若成記的人不肯說?”
“那就用你的債。”
裴蘅遲疑:“怎麼用?”
沈韞道:“你欠他們錢,他們總要留著賬。你可以問舊賬,說你想核當年往來銀錢,順便翻永安七年商隊記程。”
裴蘅看著她。
“沈韞,你連我的債都算計?”
“欠債不用,豈不是浪費?”
“你真不愧是山南東道掌賬的人。”
沈韞道:“過獎。”
裴蘅沉默片刻,忽然道:“但債不能真清。”
梁睿又是一怔。
裴蘅看向沈韞:“真清了,這條線就斷了。我去成記,最好是還一點,拖一點,再許一筆江南舊款。讓他們覺得我還有油水可榨,才肯留我坐下喝茶。商號待債戶,比待清白人熱絡。”
崔嬤嬤皺眉:“這話聽著不像好人說的。”
裴蘅立刻道:“嬤嬤慧眼。”
沈韞道:“你自己拿捏。”
“還有。”裴蘅道,“若我查到成記確實見過阿滿,你們不要立刻動他們。商號怕官,也怕被滅口。逼得太急,他們會先把賬燒了,再把人送走。”
沈韞點頭:“所以先要賬影,不要人證。”
“對。”裴蘅道,“先知道哪一年、哪一月、哪一隊、誰押車、誰記賬。等賬影合上,再找人。人會說謊,賬不一定清白,但賬會留下習慣。成記若真經手過這件事,不可能一點腳印都沒有。”
殷亮筆尖停住,抬頭看了裴蘅一眼。
裴蘅笑了笑:“別這樣看我。我外祖家從前賬房三十六間,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偷銀子的人可以改數,改不了習慣。”
這句話說出口後,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沈韞知道裴蘅很少提他外祖家。
那是他對江南最後一點好的回憶,也是他被送入長安前,最後能稱作根的地方。
片刻後,沈韞道:“記下。”
殷亮低頭寫。
沈韞想了想,又道:“中間若有花銷,記賬給我。”
裴蘅抬眼:“沈大人這麼闊?”
“請茶、請酒、打點賬房、還你該還的半筆舊債,都算。”沈韞道,“但若你藉機平自己的爛賬,我會把你也寫進山南東道雜支賬裡。”
裴蘅笑了:“寫什麼?”
“江南廢物一名,耗銀無度。”
“難聽。”
“實錄。”
裴蘅把袖子一攏,終於坐正了些。
“成。你肯出錢,這事就好辦多了。”
梁睿忍不住看他。
裴蘅理直氣壯道:“看什麼?查商號不用錢,難道用沈大人的清名去敲門?”
沈韞淡淡道:“我也沒指望你無利不起早。”
裴蘅一頓,隨即笑了。
“沈韞,你這人最討厭的地方,就是看人太準。”
裴蘅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往後一靠。
裴蘅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我若查到東西,能抵債嗎?”
沈韞看他。
裴蘅立刻改口:“抵我在你這裡的罪。”
梁睿忍不住笑了一聲。
嚴稚也低頭笑。
沈韞淡淡道:“看你查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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