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崔玄度的第二日,謝長寧一早便來了進奏院。這幾日謝家姐弟來得都頻,白日謝長寧來,傍晚謝白蘇又來給沈韞扎痛經與寒症的針。
春蕪在榻邊鋪開軟墊,崔嬤嬤親自端來熱水。謝長寧淨過手,以布巾慢慢擦淨指間水跡,隨後打開藥箱,取出脈枕與針簾。
“昨日見了崔玄度。”沈韞道。
謝長寧輕輕應了一聲:“見到你舅舅舅母了?”
“沒有。”
謝長寧抬眼。
沈韞道:“他只帶了舅母做的食盒。舅舅和舅母都在杜曲。”
謝長寧沒有立刻說話。
沈韞繼續說:“崔玄度比我想得還要陰。”
“他說了什麼?”
“問沈昭案能不能翻,能不能咬死程元振。問襄陽是誰彈壓山南諸將、扶梁崇義坐穩,又問阿爺舊印在哪裡。”
謝長寧終於看向她。
沈韞垂眼:“阿爺的官印失蹤了。”
崔嬤嬤正在一旁折藥布,神色沒有半分變化,像根本沒聽見這句話。
謝長寧道:“你先前不知道?”
“不知道。”沈韞語氣很平,“他也看出來,我不知道。而且我回來問了殷亮,他說在阿爺的屍體上也沒見到,或許是真的丟了。”
謝長寧沒有評價,只重新按了按她的腕脈:“昨夜睡了多久?”
“睡了。”
謝長寧抬眼。
沈韞與他對視片刻,終於道:“兩個時辰。”
謝長寧的臉黑了三分。
沈韞一看他的神色,便知道下一句不會好聽。
恰好案邊放著昨日帶回來的食盒,食盒中香豆餅尚且新鮮,沈韞迅速拈起一塊,遞到謝長寧面前:“舅母做的。你嚐嚐。”
謝長寧看了一眼那塊餅:“先不吃。”
“為何?”
“剛淨過手,一會兒要行針。”
他說完,重新低頭擦針。
沈韞沒有把手收回去:“我拿著,不髒先生的手。”
恰在此時,崔嬤嬤端起水盆,叫春蕪隨她一道去換熱水與藥布。兩人轉身出了屋,門簾輕輕落下。
屋中只剩他們二人。
沈韞仍舉著那塊香豆餅。
她原本沒有別的心思。只是怕謝長寧下一刻又要說她少眠傷身、藥效減半,再從吃飯說到案牘,最後將她昨日做過的事逐一數落一遍。
堵不住他的嘴,至少也能讓他停一會兒。
謝長寧抬眼看她。
沈韞也看著他,眼神坦然。
不知為何,謝長寧心口忽然軟了一下,並不疼,也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他想起夢裡十六歲的沈韞,也是這樣看著他,眼神坦然,像篤定他不會拒絕。
他沒有伸手,只略微俯下身,就著沈韞的手,咬了一口。
動作發生得太自然,直到餅被咬去小半,兩個人才同時停了一瞬。
沈韞的手還懸在半空。
謝長寧離她指尖很近,近得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可他的神情仍舊平靜,彷彿自己方才只是嚐了一口藥材。
沈韞先收回手:“如何?”
謝長寧慢慢嚥下去:“甜了些。”
“我小時候喜歡吃甜的。”
“現在也不能多吃。”
沈韞看著他:“先生嘴裡有餅,也堵不住醫囑?”
“堵不住。”
謝長寧又看了一眼她手裡剩下的半塊餅:“兩個時辰太少。”
沈韞低頭,咬了一口他方才咬過的另一側,語氣平靜。
“至少先生已經少說了一句。”
謝長寧看著她吃掉那塊餅,方才那種很輕的、發軟的感覺又出現了一下。
他沒有細想,只當她近來終於肯按時吃東西,令人省心了一些。
第一針還沒落下去,宋伯從外頭進來,神色有些遲疑。
“娘子,側門外有人遞帖。”
沈韞抬眼:“誰?”
宋伯道:“羽林軍郎將,李守拙。”
沈韞記得李守拙。
前同華節度使李懷讓之子。永安三年便被送入長安宿衛,名義上入羽林軍習武,實則也是同華留在京中的質子。比沈韞、裴蘅等人入京都早。
沈韞與李守拙見過幾回。
同華與金商接壤,金商防禦使又受山南東道節制。金州、商州、華州之間驛路、軍糧、馬匹、商稅,常有互相牽連之事。李守拙人在長安,偶爾也會替同華遞一兩句不輕不重的話。
他話不多,沈韞對他的印象是沉默,守禮,年紀輕輕卻已經穩重得像三四十歲的武將。
後來永安七年冬,李懷讓死訊傳入長安。邸報上只有一行極簡的訃聞:
汧國公、同華節度使、華州刺史李懷讓薨於華州,朝廷賜祭,命有司營葬。
那之後,沈韞便很少再見李守拙。
有人說他閉門守孝。
有人說他入羽林軍後越發寡言。
沈韞那時還沒有想到,一年之後,父親也會死在一道詔書之後。
她看向謝長寧。
謝長寧已經把剛拿起的針又放回針簾。
沈韞道:“請他進來。”
謝長寧把針簾重新捲起:“你既有客,我先回避。”
沈韞抬眼:“先生要走?”
“還沒行針。”謝長寧道,“等李郎將走後再扎。”
沈韞點頭:“先生請便。”
謝長寧收起針簾,卻沒有合上藥箱,只把藥箱拎起,往偏堂去了。
走到門口時,正與進來的李守拙擦肩而過。
李守拙見到他,腳步微頓,向他點頭致意。
謝長寧也頷首回禮。
兩人並未寒暄,卻像是認得。
沈韞看見了,倒不意外。
謝長寧在外遊醫多年,認識軍鎮的人不奇怪。
沈韞放下袖口,正了正坐姿。
李守拙二十五歲,身量很高,穿一身灰色常服,腰間佩刀,冠帶整齊。那張臉生得端正,卻沒有年輕貴胄常有的明亮氣,反而看著壓抑,像一個人已經把許多話藏在喉嚨裡太久,藏到最後連呼吸都學會了剋制。
他入堂後,先向沈韞行禮:“李守拙見過沈娘子。”
沈韞還禮:“李郎將不必多禮。坐。”
李守拙沒有立刻坐,他的目光掠過案上卷宗,又很快收回:“一年多未至山南東道進奏院,今日卻是為舊事而來。”
沈韞看著他:“李郎將從前來,是為同華與金商驛路文書。今日來,想必不是。”
李守拙眼神微微一動。
片刻後,他道:“沈娘子還記得。”
“同華送質子入京,比許多鎮都早。”沈韞道,“李郎將當年入羽林軍宿衛,本就是朝廷安同華的舊例。山南東道想拿穩金商,便繞不開同華。”
李守拙垂眼。
“是。遣子入京早是慣例。家父當年自覺同華近在京畿,不敢不遣。”
沈韞道:“李郎將今日來,是為令尊之死?”
李守拙沉默片刻。
“是。”他的聲音很穩,可穩得像壓了很多年。
沈韞忽然想起崔玄度昨日的話。
她沒有催李守拙。
李守拙從袖中取出一卷束好的文書:“家父李懷讓,前同華節度使。沈娘子當年在長安,想必聽過他的死訊。”
沈韞道:“聽過。邸報只說薨於華州,朝中傳言李節帥憂病而亡。”
李守拙抬眼。
“不是病。”他停了停,“是自盡。”
這兩個字落下,前堂裡冷了一瞬。
? ?謝大夫:好吃!再來一塊!還要你親手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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