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拙解開文書上的繩子。
裡面是幾頁紙。
一卷墓誌拓本,一封封口已舊的家書,一份抄錄過的財貨名目,還有一張寫著人名的小紙。
李守拙先取出墓誌拓本,雙手推到案前。
“這是家父墓誌拓本。時任翰林學士常袞奉詔撰寫,文辭很好。寫家父功勳卓著,寫朝廷悼惜,寫葬禮從優。若只看這篇墓誌,家父像是安安穩穩病死在華州,朝廷又安安穩穩替他發喪。”
沈韞垂眼,看著拓本上的字。
字好,文好,端正,凝重,冠冕堂皇。
好到幾乎看不見死。
通篇未有一字提到死因。
李守拙道:“可我見過他的屍身。”
沈韞抬眼。
李守拙的聲音仍舊很穩:“家父永安七年春入朝朝賀後不久,程元振便開始翻舊賬。先說同華貢奉不清,後說家父私蓄財貨,又說家父昔年薦方士入禁中,妖妄惑上。”
沈韞道:“薦方士?”
“是。早年聖人留心方術,家父曾薦過一名華陰道士。此事本是邀寵,也是蠢事。可程元振因此記恨他。”李守拙頓了頓,“因為那名方士不是從內侍省遞進去的。”
沈韞明白了。
方士能入禁中,便能接近聖人最私密的恐懼與慾望。壽數、丹藥、災異、夢兆,這些東西未必能上朝堂,卻能在夜深時改變一個人的心思。
程元振不會容忍別人繞過他,開出另一條通向聖人的路。
李守拙又取出那份財貨名目。
“程元振曾遣人至同華,名為神策軍需,實為索取。金、帛、馬、藥材,都取過。家父給過幾次,後來不給了。”
殷亮抬頭。
沈韞看向那份名目,沒有立刻拿。
李守拙道:“這是抄本。原件不在我身上。”
沈韞道:“李郎將很謹慎。”
“我在羽林軍。”李守拙道,“不謹慎,活不到今日。”
沈韞點頭:“繼續。”
李守拙取出那封舊家書,手指在封口處停了許久。
“家父與元衡有舊。”
這個名字一出來,殷亮握筆的手緊了緊。
沈韞倒是不意外。
元衡如今位在中樞,若說沒有節度使與他有舊才怪。
李守拙道:“程元振構陷家父時,家父曾向元衡求救。那時元衡正要取相位,地位未穩。他沒有說話。”
沈韞看著那封家書。
李守拙把信放在案上,卻沒有推過去。
“這是家父臨死前寫給我的。原件我不能留在這裡。”
“應當。”沈韞道。
李守拙聲音微啞,念出其中一句。
“吾非懼死,懼死後汝等亦坐妖妄。元公不言,吾命盡矣。”
前堂裡無人說話。
元公不言。
四個字,比許多指控都冷。
沈韞忽然想到父親。
殺人的未必只是讒言。
有時候,是該說話的人沒有說話。
李守拙又把最後那張小紙放下。
“這是當年往來同華的內侍、程府舊人、方士名目。也只是抄本。其中兩人已經死了,一人失蹤,一人如今仍在神策軍。”
沈韞道:“還有其他和程元振有關的事嗎?”
“家父死後,周翊光接同華。此人能戰,我不否認。可他是程元振薦上去的。”
沈韞問:“你恨他?”
李守拙沉默片刻:“起初恨。後來知道,恨他無用。”
“為何?”
“同華總要有人接。長安要的不是李氏,也不是周氏。是同華別亂。”
沈韞看向他,李守拙比她以為的更清醒。
“李郎將今日登門,有誰知道?”
“羽林軍中只說我告假探友。”
“可被人跟?”
“有。”李守拙道,“從光化門後跟了兩條街,進宣平坊後換了人。我繞過紙馬鋪後巷,甩了一次。到永興坊進貴院門前,街對面賣豆湯的看了我三眼。”
沈韞看了殷亮一眼。
殷亮立刻起身出去。
李守拙道:“沈娘子不必留我太久。我今日來,只是送東西。”
沈韞道:“李郎將不是隻送東西。”
李守拙看她。
沈韞道:“你是來試一試,我是不是真的敢問程元振。”
李守拙沉默。
過了許久,他低聲道:“是。”
沈韞拿起那捲墓誌拓本。
“這份我收下。”
她又看向財貨名目和人名紙。
“這兩份,讓殷亮謄一份,不署你名。原件你帶走。”
李守拙神色一動。
沈韞看著那封家書。
“令尊絕筆,絕不能留在我這裡。你自己藏好。日後若要用,必須是能一擊見血的時候。”
李守拙看著她,終於鄭重行了一禮。
“多謝沈娘子。”
沈韞道:“我今日沒有答應替李節帥翻案。”
“我知道。”
“沈昭案只是鬆動,一切尚未定案。你父親的事,若要說,先把能活著說話的人保住。”
李守拙低聲道:“我明白。”
“你既在羽林軍,便更該知道,程元振不止會殺人,也會讓人自己走進死處。”
李守拙眼底終於露出一點恨意,那恨意被壓得太久,露出來時,反而沒有火,只有冷。
“家父已經走進去過一次了。”
沈韞靜了一瞬。
“所以你不能再走一次。”
殷亮回來時,向沈韞輕輕點頭。
街對面的賣豆湯小販已經挑擔走了。宋伯讓人跟了一段,見他拐進永興坊側巷,換了外袍,往興寧坊方向去了。
李守拙聽完,只道:“多謝。”
殷亮當場謄錄財貨名目與人名紙。
李守拙站在旁邊,看著每一個字落下。他沒有催,也沒有坐下喝茶。整個人像一柄歸鞘的刀,安靜,卻不能讓人忘記鋒刃仍在。
謄完之後,沈韞親自將原件推回去。
“從今日起,李郎將沒有來過山南東道進奏院。”
李守拙收起木匣。
“某今日只是路過永興坊。”
沈韞道:“不錯。”
李守拙退後三步,再行一禮。
“沈娘子,若有一日要問程元振,李守拙願當堂作證。”
沈韞看著他。
“到那一日,我會讓人請你。”
李守拙沒有再說。
他離開得很快。
來時像一陣壓低的風,走時也沒有驚動太多人。
前堂重新安靜下來。
沈韞把李懷讓墓誌拓本放在案右。
一方墓誌就能遮住另一個人的死。
李懷讓死後,同華沒有亂。
一個不肯繼續供奉程元振的人死了。
一個被程元振賞拔的人接了他的鎮。
同華於是安靜下來。
殷亮站在案前,低聲道:“娘子,李懷讓案也要查嗎?”
沈韞沒有立刻答。
她看著那方拓本,想起多年前長安城裡那條極短的訃聞。
前同華節度使李懷讓,薨於華州。
原來那麼短的一行字底下,也埋著一條人命。
過了很久,她道:“先不查。”
殷亮一怔。
沈韞道:“先收好。”
她伸手,輕輕按住那方墓誌拓本。
“有些證,不是立刻用。”
“是要等到它能砸死人的時候再用。”
偏堂裡,謝長寧放下茶盞。
他沒有出聲。
只是隔著屏風,看了一眼那捲尚未展開的針簾。
針還沒扎。
舊案卻又多了一樁。
崔玄度昨日問她,程元振當真只殺了沈昭嗎。
今日,李守拙便把答案送到了她案前。
另一邊,魏王到吏部值房時,劉晏正在看一封信。
案上堆著幾卷舊檔,最上頭一卷已經解開繩結,露出“沈昭遷轉”四字。
劉晏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魏王,便起身行禮。
“殿下。”
魏王道:“不必多禮。孤來取沈昭前後遷轉、官誥、詔令與山南東道軍府奏表節錄。”
劉晏將案上那捲舊檔推過去。
“已經讓人抄出一份。秘書省、內史館、吏部三處對過,永安四年至永安八年的遷轉大略都在其中。另附沈昭貶官詔與其後口諭節錄。”
魏王伸手按住那捲檔案,卻看見劉晏案邊還壓著一封青紋紙信,封口處鈐著崔氏私印。
“崔玄度?”
劉晏道:“今日一早送來的。”
魏王看了他一眼。
劉晏沒有多說,只將信遞了過去。
信上字跡瘦硬,筆畫極平。
“劉公足下:
前日託問沈昭舊印一事,蒙公檢吏部舊籍,知沈昭貶播州縣尉員外接後,吏部無收印記錄;兵部無舊印入庫副牒;中書門下亦無繳印回執。梁崇義接山南東道節度使時,朝廷另賜新印。此三處相合,舊印去向遂成空白。
空白之處,不可輕填。若以此問罪沈氏,證未足,然舊印不歸官署,終非小事。沈昭案若止於右庫舊符、春漕舊賬、王仲昇供詞,尚不足以定程元振。若舊印、舊符、口諭、神策軍舊行跡能相互勾連,則案勢不同。
清河崔氏遲來,不敢自稱公義。然程元振其人,舊年所殺未必止沈昭一案。其手伸入內侍、省寺、邊鎮、貢奉、營繕、軍需,多有舊跡。劉公掌吏部兼知轉運,若欲查此人,不可只看罪名當日,須看人事遷轉之後,誰補其位,誰承其利,誰為其沉默。
昨日程元振遣帖相召,言辭溫緩,意在探我是否近沈氏。此人不足信。其畏者,非沈韞一人,乃沈昭案若翻,舊案連發,外朝諸司皆不能再作不知。
崔玄度頓首。”
魏王看完,將信放回案上。
值房外傳來腳步聲,杜衡在門外低聲道:“殿下,程國公府送信來。”
魏王道:“拿進來。”
杜衡進門,雙手呈上一封信。
封面寫著“魏王殿下親啟”。
落款是程元振。
魏王拆開。
信紙很薄,字卻寫得溫雅。
“魏王殿下座前:
臣程元振頓首。
近聞殿下為沈昭舊事勞心,臣本不敢多言。沈昭久鎮江漢,功罪皆載舊牒,聖裁已定。今沈氏女因一二舊賬重起哀辭,殿下憐其孤弱,亦人情之常。然臣受聖人恩遇,久在禁中,見舊案翻覆,每每初起於哭訴,終至牽動藩鎮。
昨日工部尚書崔玄度私見沈氏女於玉山樓。崔氏乃清河大族,門第深遠,行事素來不肯無因而動。沈昭案未明時,崔氏不問;今日右庫舊符稍露,崔氏便遞帖。其意未必在沈昭清白,或在借沈氏女重估山南舊勢。
殿下當知,沈氏女如今雖為白身,然山南東道進奏院仍在長安,舊部舊吏仍認沈氏舊恩。若清河崔氏以婚姻、官位、複名之說相誘,使沈氏女自以為可挾舊望入局,則魏王府今日庇護,來日未必還能收束。
崔玄度其人,外示端方,內多計算。昔日沈家盛時,崔氏與襄陽往來甚密;沈昭獲罪,崔氏閉門不言;今日又忽稱親族。此等遲來之義,殿下不可不察。
臣非敢阻殿下查案。若沈昭實有冤抑,朝廷自有公論。臣所憂者,是有人借冤案為梯,先入魏王府,再接清河崔氏,後引山南舊鎮。屆時查案之名尚在,聚勢之實已成。殿下若欲全沈氏女,尤當防其被世族取作棋子。
臣位在北衙,職掌宿衛,所見多為宮禁安危。舊案可查,邊鎮不可動;孤女可憐,亂黨不可復。此二語,臣冒死獻之。
程元振頓首再拜。”
魏王將信合上。
案上,一邊是崔玄度的信。
一邊是程元振的信。
中間壓著那捲“沈昭遷轉”。
劉晏沒有說話。
魏王也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魏王拿起那捲舊檔:“這份孤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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