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了一瞬。
梁崇義換了話題。
“薛副使,祠堂選址,你有什麼主意?”
薛南陽沒有立刻答。
他整了整洗得發白的袖口,抬起頭。
“峴山。夫人墓旁。”
他的聲音不高,像已經想了很久。
“峴山南麓,面江面城。節帥當年巡邊時常在那裡歇馬。祠堂立在那裡,節帥看得見襄陽城,也看得見夫人。”
沈韞坐在薛南陽和韓璋中間。
左臂紗布從袖口露出來,傷處開始一陣陣發燙。她聽著“峴山”“夫人墓旁”“面江面城”這些詞,忽然覺得檀香太重,燭火太亮,堂中每個人的呼吸都很吵。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父親巡邊回來,馬停在峴山腳下。那時她還小,坐在馬背前頭,漢水風很大,吹得她睜不開眼。父親一手勒著韁繩,一手指著山下的江水,說:“等哪天朝廷非要我歇兵,我就在這裡蓋間屋子。”
她那時候問:“阿爺以後不做節度使了嗎?”
父親嗤了一聲。
“誰說不做?”
他笑得很張揚,風把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我坐在峴山上,也照樣看得見襄陽。哪個混賬敢亂來,我拄著拐也能下山抽他。”
她那時聽不懂,只覺得阿爺說話總這樣不講理。
後來才明白,沈昭連想象自己的老年,都不肯離開山南東道半步。
可他最後沒有老在峴山。
他死在鄠縣驛館。
連一口像樣的棺木都沒有。
她的眼神開始飄忽。
一會兒落在薛南陽發白的袖口上。
一會兒落在李釗停住的拇指上。
一會兒又落在案角那道舊刀痕上。
她知道他們還在說話。
祠堂制式。
神道。
迎棺。
房州糧。
城防。
龐充。
這些詞從她耳邊一陣一陣過去,像水聲。
她忽然想不起兄長最後一次見她時,穿的是哪件袍子。
這件事很可怕。
她明明應該記得。
沈韞猛地抬頭:“青泥鎮那邊,人派出去了嗎?”
薛南陽立刻道:“這兩日已經備好東西,明日我親自去。”
沈韞看向他。
薛南陽低聲道:“帶棺槨去,帶沈字旗去。我不會讓恪兒再一個人躺在那裡。”
沈韞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又鬆開。
“有勞薛叔。”
屋裡安靜下來。
梁崇義沒有再說話。李釗坐在下首,臉色恢復平常。韓璋垂著眼,右手搭在刀柄上。
沈韞忽然不想再坐在那裡。
胸口發悶。
身上發冷。
左臂疼得一跳一跳。
她覺得屋裡的檀香像壓在喉嚨裡,快把人堵死。
她站起來。
起得太突然,眼前一黑。
韓璋立刻伸手扶住她。
沈韞沒有推開,卻也沒看他。她只是看向門外。
門外有光。
她想出去。
等她反應過來,人已經走到了門邊。
她推開門。
午後的日頭從門縫裡照進來。
殷亮站在廊下。
他像也沒想到門會忽然開啟,愣了一下。
沈韞看著他。
她猜過殷亮不會立刻走。他這樣的人,替父親收過屍,從青泥鎮一路跟到襄陽,又站在宣忠堂最末的位置看完梁崇義受眾人推舉。
他心裡一定有話。
也一定不甘心只走到廊下。
沈韞原本已經準備出去。
可看見殷亮的一瞬間,腦子裡忽然閃過鄠縣驛館那個土坎。
於是她停住。
“殷亮。”
殷亮立刻上前。
“沈大人。”
沈韞道:“你替我阿爺收了屍。怎麼收的,你說給諸位將軍聽。”
殷亮愣了一下。
然後他快步進了宣忠堂。
“某趕到鄠縣驛館時,節帥已被賜死。”
他的聲音還算穩。
“隨行之人一鬨而散,節帥屍身被草草掩在後院土坎裡。某把土刨開,把節帥背出來。沒有棺衾,某賣了所乘的驢,換了一口薄棺,幾尺粗布。”
說到這裡,他聲音哽了一下。
堂中無人說話。
梁崇義的手指在陌刀刀柄上收緊,指節發白。
薛南陽低下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袖口,手指反覆摩挲出一道淺痕。
甚至李釗,臉上也有了不忍之色。
他們這些人都跟過沈昭。
見過他披甲立馬,見過他漢水整軍,也見過他在襄州大雪夜裡親自巡城。
軍中人不怕死。
死在陣前,不丟人。
死在城頭,也不丟人。
可沈昭不是。
他死在鄠縣驛館。
死於一道詔書。
死後被埋進土坎。
沒有甲冑,沒有戰旗,沒有送行的舊部,甚至連名字都險些被一起埋了。
沈韞聽著,像在聽一件很遠的事。
過了很久,她點了一下頭。
“殷校書,多謝你。”
殷亮叉手,退到一旁。
沈韞重新轉身,看向堂中眾人。
她臉色比方才更白,站得卻很直。
“建祠和喪儀,這一次,送送他們吧。”
她聲音很輕。
“送得風光些。阿爺好面子,一輩子沒讓人見過他狼狽的樣子。最後一程,別讓他狼狽。”
她對著眾人叉手一揖。
“春節前都辦妥當,讓大家過個好年,也讓大家都知道,節帥回家過年了。”
這句話落下,堂裡許久無人出聲。
梁崇義站起來。
那柄七尺長的陌刀立在他身側,刀柄上的鐵黑色被他握得發亮。
“末將領命。”
薛南陽也站起來,低聲道:“我親自辦。”
韓璋沒有說話。
他只是低頭,像怕人看見他的眼睛。
沈韞點了點頭。
“諸位叔叔,韞兒有些累了。”
她轉身走出宣忠堂。
這一次,沒有人攔她。
門外日頭很亮。
亮得她眼前發白。
她扶了一下廊柱,指尖按在冰冷的木紋上,才沒有立刻倒下去。
身後堂裡的人很久都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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