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崇義坐上節度使位後的第一道使令,是為沈昭建祠。
第二道使令,是派人往房州送糧,並召回龐充。
話音一落,李釗的臉色終於變了。
沈韞坐在薛南陽與韓璋之間,袖中原本撥弄龜甲的指尖微微一停。
她原以為梁崇義會先問罪,再談召回。
可梁崇義第一句便是送糧。
這人沉默寡言,對事卻看得很準。龐充帶殘兵退到房州,手裡還有人,有刀,也還有一口怨氣。如今是冬日,房州哪有那麼多糧草供他。若糧草一斷,兵心一散,那些人便不再是龐充的兵,也不再是山南東道的兵。
到那時,才是真的亂軍。
梁崇義要救的不是龐充。
是那兩千多個還沒徹底散掉的奉義軍舊卒。
薛南陽低聲道:“房州刺史來了兩封信,說龐充是亂軍,不敢給糧,請襄州出兵清繳。”
沈韞看向他。
薛南陽聲音更低:“信都壓在城防司,沒送到我案上。”
沈韞抬眼,看向李釗。
原來不是沒人知道龐充快斷糧。
是有人等他斷糧。
李釗果然開口。
“節帥,不可。”
他叉手,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正堂裡所有人的呼吸。
“龐充從汝州擅自回師,兵臨襄陽,又攻城殺傷守軍。此為亂軍。節帥不治其罪,反送糧召回,何以服眾?”
他停了一下。
“守城那日,末將手下也死了一千多人。那些人,也都是山南東道的兵。”
梁崇義沒有立刻答。
他坐在那把節度使椅上,寬厚的手掌按著案角,沉默得像一座山。
沈韞看著李釗。
他站得很直,黑甲被燭火照得發亮,像城頭拒敵時那樣硬。可他的拇指在反覆摩挲刀柄上的麻繩。
他緊張時就會這樣。
從前在父親面前議事,他也這樣。
沈韞抬眼看了梁崇義一下。
梁崇義微微點頭。
她便站起身。
身體起得太快,眼前短暫一黑。耳邊嗡了一聲,宣忠堂裡所有人的聲音像被水淹過。
她閉了一息,再睜眼時,眼神已經重新冷下來。
“諸位先退。”
堂中僚佐齊齊抬頭。
沈韞道:“建祠、喪儀、糧草諸事,稍後自有文書下達。今日所議,到這裡為止。”
青綠官服們叉手退下。
殷亮最後一個出去,臨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陳皆走在他前頭,忽然停住,低聲道:“不必怕。”
殷亮一怔。
陳皆道:“裡面的人,都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輕易不會拔刀。”
門合上。
堂中只剩沈韞、梁崇義、韓璋、薛南陽、李釗。
李釗仍站在正中。
“節帥,龐充不可召回。”
韓璋忽然開口:“李釗,龐充是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
他的聲音沙啞。
“從前魏博城下分胡餅,你能把自己那塊掰一半扔給他。現在你要讓他餓死在房州?”
李釗喉結動了一下。
“末將不是要他死,末將是要軍法。”
“軍法。”
韓璋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沒有再說話。
若李釗真只認軍法,就不會壓下房州求糧文書。
薛南陽抬起頭。
“龐充到城下第一日,遞過帖子。”
李釗看向他。
薛南陽沒有避開。
“帖子上說,聞節帥被貶播州,襄陽震動。他請入城,見小沈將軍,見我,也見你,共議後計。”
他停了一下。
“那帖子,我沒有見到。”
屋裡靜了。
沈韞袖中的龜甲輕輕一響。
她停住手。
薛南陽繼續道:“後來,你的親衛酒後說漏了嘴。”
李釗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
薛南陽道:“龐充在城外停了兩日。第一日沒有攻,第二日也沒有攻。他要見小沈將軍,要見我,也要見你。第三日下午,你在城樓上站了一個時辰。”
他抬眼看著李釗。
“再後來,他攻城。”
屋中像被什麼冷東西壓住。
沈韞看著李釗的手。
拇指摩挲得更快了。
這中間一定有一句話。
一句讓龐充寧願背上亂軍之名,也要拔刀攻城的話。
她忽然想問。
問李釗那一個時辰裡到底說了什麼。
問他是不是告訴龐充,沈昭死了,沈恪死了,沈夫人也死了。
問他是不是故意逼龐充做亂軍。
可那句話不能現在問。
她聽見自己心跳很快,指尖也很快,龜甲在袖裡一下一下撞著掌心。龐充、李釗、房州、青泥、鄠縣、祠堂、棺槨,所有詞像一群亂飛的鳥,在腦子裡撞成一片。
她伸手按住膝頭。
指甲掐進肉裡。
疼痛把她拽回來一點。
梁崇義開口。
“先送糧,再召龐充回來。”
李釗轉向他:“節帥——”
“龐充帶的是山南東道的兵。”梁崇義道,“他們可以死在戰場上,不能餓成亂軍。”
李釗道:“他已經是亂軍。”
梁崇義看著他。
“是不是亂軍,回來再問。”
他停了一下。
“召他回來,不是赦他。是讓他自己站在節帥靈前,把從汝州拔營那天起,心裡想的每一件事,親口說給節帥聽。”
梁崇義聲音很沉。
“他說得出口,山南東道的門還開著。他說不出口,我也不會留他。”
李釗沉默。
沈韞在此時開口。
“房州的糧,今日就發。”
李釗抬眼。
沈韞看著他。
“房州刺史兩封信壓在城防司,李將軍既然沒來得及送到薛副使案上,那今日便由李將軍親自補一道牒文。寫清楚,房州不得斷龐充部糧草,不得擅殺降卒,不得驅散舊營。”
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敲在堂上。
“龐充是不是亂軍,要回襄陽問。”
“他手底下那些人是不是奉義軍,也要回襄陽問。沒有問明白之前,誰餓死他們,誰就是在替山南東道養新的亂軍。”
李釗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沈留後這是疑我?”
沈韞笑了一下。
“李將軍多心。”
她垂眼,指尖又輕輕撥了一下袖中龜甲。
“我只是從長安回來,怕死人死得太快,活人說話太慢。”
屋裡靜了一瞬。
沈韞臉色白得厲害,唇邊幾乎沒有血色。可她眼底亮得異常,像燒到盡頭的火,明明快滅了,卻還燙人。
李釗終於叉手。
“末將聽從節帥之命。”
這句話一出,龐充的事便算定了。
李釗按在刀柄上的拇指終於停住。
龐充回來,李釗的棋就走死了。
他也許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想反。他只是想等,等所有人都沒有別的選擇的時候,他便是唯一的選擇。
可沈韞活著回來了。
每個人的名分,忽然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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