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腳步聲不急不慢。
李釗掀簾進來。
他今日換了素服,裡頭卻仍束得利落,腰間革帶沒有松,靴上還沾著一點山門外的溼土。
人一進門,先看見的便是案上那三支箭。
那一眼極短,像刀鋒從冰面掠過去,幾乎不留痕。
隨後他才抬手行禮。
“沈大人。”
“龐將軍。”
龐充沒應,只站在一旁,像根立在牆邊的鐵樁。
沈韞坐在案後,也沒叫他坐,只將漆盤往前推了半寸。
“李將軍認認。”她說,“這三支箭,你都見過。”
李釗低頭看去。
三支箭並排放著,灰羽、纏法、箭桿,打眼一看幾乎一樣。
他看了一會兒,才道:“一樣的。”
沈韞抬眼:“一樣在哪?”
“羽尾,箭桿,纏法。”李釗道,“左邊兩支是初八那天刺殺你的,右邊是昨天的,羽尾帶血。”
“初八那夜,你先看的也是箭尾。”
“是。”
“為什麼?”
“纏法最顯眼。”李釗道,“軍中制式不同,箭尾纏法常有差別。先看這個不奇怪。”
沈韞點了點頭,像只是記下這一句。
“你那時覺得像左神策軍。”
李釗看了她一眼。
“當時大家都往那邊想。”他說,“七圈纏法,灰羽,又是衝著你來的。你自己也提過左神策軍改制的奏報。這事我記得。”
龐充站在一旁,心裡冷冷一沉。
李釗記得太清楚。
連“你自己也提過”這種話都接得順。
沈韞只淡淡問:“那你現在還這麼想?”
李釗垂眼看著案上三支箭。
過了片刻,他道:“在我看來,應該還是一路人。”
“你這麼肯定?”
“箭擺在這裡。”李釗道,“羽尾、箭桿、纏法,樣樣都對得上。若這都不算一路,什麼才算一路?”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昨夜那支箭上。
“初八衝著你來,昨夜衝著梁將軍來。箭卻還是這個樣子。那就說明,對方本來沒打算換路數。既然初八像左神策軍,昨夜這一支看著也還是左神策軍那一路。”
這話已經往“同一撥人、繼續往長安查”那邊送了。
沈韞沒有追,只換了方向。
“昨夜山上出事之後,你封山、記名、遣人回府、開偏堂,都很快。”
李釗抬眼:“死的是薛南陽,亂不得。”
“我知道亂不得。”沈韞道,“我是問,你怎麼接得那麼順。”
李釗臉上沒露什麼。
“死人之後該做什麼,我們這些上過戰場的人見得多了。靈堂要立,家屬要安,報信要發,棺木要尋。那種時候誰還慢慢想,院子就先亂了。”
說到這裡,他目光略偏,像是隨意掃過龐充。
“總不能人人都只顧著發火。”
龐充手背上的筋微微一繃,終究沒出聲。
沈韞像沒看見。
“昨夜心裡有想到初八那兩支箭嗎?”
“人記東西,本來就會順著往前想。”李釗道,“初八在前,昨夜在後,看見相似的箭,先想到一處,並不奇怪。”
“所以你覺得,若昨夜那支也是長安派人做的,倒也說得通。”
“說得通。”
沈韞抬眼看他。
“那你覺得,若真是同一撥人一路追到現在,他們圖什麼?”
這回,李釗沉默了稍長的一息。
“要你的命。”他終於道。
聲音不高,正因為平,反倒顯得真。
“初八那夜,若不是殷亮擋那一下,你未必還能坐在這裡。昨夜那一箭,也確實是衝著梁將軍去的。若照這條路往下推,就是有人想把沈家這條線斬乾淨,再把如今接局的人一併掀了。”
龐充冷冷開口:“聽著倒像長安。”
“誰知道。”李釗淡淡道,“長安手裡的人多,宦官養的狗也多。真要找幾個人一路往南咬,不算難事。”
這句話一落,屋裡靜了靜。
李釗看向沈韞,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
“不過旁人怎麼想,不在我。”
他說。
“只在沈大人怎麼查。”
這句聽著客氣,裡頭卻有一點極輕的刺。
像在提醒她,這案子如今到了她手裡,她往哪邊引,旁人便會往哪邊看。
沈韞像沒聽出來。
“昨夜山上,你站哪一處?”
“東側。”
“離龐將軍不遠?”
“是不遠。”
“你看見柏樹林那邊了嗎?”
“沒有。”李釗答得很快,“那時風大,白幡又擋著。箭來得也快,我只來得及看見薛南陽往前一側。”
“初八那兩支箭之後,你還見過類似的箭嗎?”
李釗這次沒立刻答。
他垂眼看著漆盤裡的箭,像真的在回憶。
片刻後,搖頭。
“沒有。若見過,我會記得。”
這句說得平平的,卻像實話。
沈韞點了點頭,忽然收住。
李釗也沒再主動開口。
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三支箭上,神色冷而平。心裡那點戒意,到這時反而稍稍壓下去一分。
問的是箭,問的是昨夜,問的是他當時站哪兒,看沒看見。
像是查案中很尋常的摸底。
可也正因如此,才叫人不舒服。
她太穩了。
像一池深不見底的潭水,面上沒動,底下卻不知道沉了多少東西。
李釗抬眼,看了看沈韞,又掃了一眼旁邊的龐充。
“龐將軍今日倒安靜。”
龐充冷笑:“我話多,你嫌我吵;我話少,你又嫌我安靜。難伺候。”
李釗唇角輕輕一扯。
“我只是覺得,今日這屋裡,龐將軍近了些。”
這話很輕。
可意思已經露出來了。
龐充偏向沈韞,這一層他看見了,也有意遞出來試一試。
沈韞沒讓這句話落下去。
“我讓龐將軍來認箭。”她道,“他弓術最好,也最熟軍中箭制。有何不妥?”
李釗看她一眼,沒再往下試。
“既如此,沈大人慢慢查便是。”
沈韞點頭:“今日先到這裡。李將軍若再想起什麼,隨時來報。”
李釗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卻停了一下,偏頭看向案上三支箭。
“沈大人。”
“嗯?”
“箭能仿,心也能仿。”他語氣很淡,“查到最後,最容易看錯的,往往不是做箭的人,是做局的人。”
說完,他才掀簾出去。
門簾落下。
宣忠堂裡只剩沈韞、龐充,和案上那三支箭。
龐充先低低罵了一句。
“嘴倒是快。”
沈韞沒說話,只望著門口那片輕輕晃動的簾影。
過了片刻,她把最右邊那支箭撥遠了一點。
龐充道:“他起疑了。”
“起了一點。”
“會不會太早?”
“還不至於。”沈韞道,“他現在只會覺得,我在按規矩摸底。最多覺得我記性好,問得細。”
龐充看著她:“他方才那句,是在試你。”
“我知道。”沈韞道,“他在看你是不是偏著我,也在看我會不會順著長安這條路繼續查。”
她指尖輕輕點在初八那兩支箭上。
“可他有一句是真的。”
“什麼?”
“他心裡也覺得,若昨夜那支箭真要往外頭引,最省力的路,還是長安。”
沈韞抬起頭,眼神很靜。
“這就夠了。”
龐充皺了皺眉,隨即明白過來。
“他說那三支箭是一批。”
“因為他自己心裡,也是先這麼看的。”
沈韞聲音很輕。
“或者說,他希望別人先這麼看。”
屋裡又安靜下來。
光照在案上的三支箭上,箭尾一樣,箭頭只差一線。外頭靈堂那邊的哭聲一陣低,一陣高,像壓在很遠的地方。
龐充站在案邊,看著她低頭擺箭、收話、放人,心裡那股火反倒慢慢沉下去,只剩一點說不清的冷。
“下一步呢?”
沈韞垂眼看著那三支箭。
“先讓他覺得,今日這一遭,只是常規摸底。”
“真正要查的,往後放。”
她把最左邊那支箭輕輕推回去,與另外兩支重新併成一線。
“先查他看過什麼,碰過什麼,身邊哪些人能接觸箭,也能接觸山上那一套站位和路。”
她停了一下,眼神冷了些。
“再查,初八那兩支箭,還有軍械庫裡查封的箭,除了我們幾個,還有誰真的拿在手裡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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