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頭從雲後慢慢轉出來,照得節度使府簷下那排白燈發灰。韓璋從牙兵營出來時,腳步沒有停,今早前院那幾句話,還像一根細刺紮在肉裡。拔不出來,按下去又疼。
沈韞說初八那一次不是長安,也不是她。她還說,若真要掀桌,早在回襄陽那天就掀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動怒,這才最傷人,因為她小時候被人這麼質疑,總是會先摔東西發一通脾氣。
韓璋一路走出來,胸口那股火沒有散,反倒沉了下去,沉成一塊鐵,墜在心口。
他知道自己今早那句話過了,可案子走到這裡,傷不傷人,已經顧不上了。
韓璋先回牙兵營值房。
他一夜沒睡,今晨又和沈韞當面頂了一場,到這會兒,眼底那層青黑像是被刀背壓過。
他不喜歡文官那種一層一層剝繭子的查法。
可眼下這案子,不剝也不行。
值房裡悶,皮甲味和舊紙味混在一處,像雨前壓著的一口氣。外頭兵卒來回走動,刀鞘撞著門框,一聲一聲悶響,他坐到案前,把營門出入簿、夜巡簿、臨時調崗簿全拖到手邊,一頁一頁往後翻。
未初之後,名字驟然密起來。昨日午後,各房各營的人陸續上山,走流程,看站位,對禮單,查外圈。申末將近,祠堂前後的人和事都已經擺定。那一箭是在酉初前後破風而來。
三個多時辰,足夠一個人走一遍峴山,也足夠一個人把一場祭禮看成一張殺人的弓。
韓璋的手指停住,簿頁上一行字,墨跡已經乾透。
程七,申初出營,奉李將軍令,先往山門補防。
再往下,又一行,周成,戌初離營,奉龐將軍令,往山門協記名冊。
程七是李釗帳下都頭,周成是龐充手下跟了多年的親兵。
韓璋盯著這兩個名字看了片刻,合上簿子,起身去了山門。
山門下守著的,還是昨夜那幾個牙兵。一個個眼底青黑,臉色發黃,像被山風颳了一整夜。見韓璋來了,都站直了身子。
韓璋沒有寒暄,開口問程七的訊息。
“申初那會兒,程七來過?”
一個老牙兵立刻答:“來過。”
“問了什麼?”
“先問東南坡那邊的小道封沒封死。”
“你怎麼回的?”
“屬下說,白日沒全封,昨夜出事後才加崗。”
韓璋看著他,老牙兵有點緊張,聲音低了一截。
“後頭又問林子深不深,藏不藏得住人。”
他頓了頓。
“還問,從那邊往平臺上看,白幡會不會擋視線。”
韓璋仍舊沒有說話。
老牙兵被他看得後背發緊,又補了一句:“還有風。他問風從那邊過來,箭偏不偏。”
山門外的風正好灌進來,吹得簿頁一角嘩啦翻起。韓璋伸手按住,指節壓在紙上,泛出一點冷白。
程七看過站位,看過之後,又來問林子,問白幡,問風。這些話若放在昨日,最多算一句心細,這些底下的兵少見大場面,問問這些細節,看看接旨當日自己站的位置能不能看到天使,倒也正常。但放到今日,句句都有血腥氣。
韓璋又問周成。
年輕些的牙兵答得快:“周成是戌初過後才回來的。那會兒薛大人的屍身已經抬回府裡,山門這邊只剩下封山的人。周成說龐將軍讓他回來再看一遍,順手幫著把夜裡留守的名冊補齊。”
“再看什麼?”
“沒說。”
那牙兵遲疑片刻。
“他後頭問了一句,梁將軍當時是不是比薛大人站得更靠前些。又問薛大人中箭時,是往哪邊倒的。後來還添了一句,問外圈先亂的是哪一側。”
韓璋抬眼:“他問這些時,山上還剩多少人?”
“沒多少了。”牙兵道,“主位上的人都下山了,只有封山的牙兵和幾個收拾祠堂的小吏。天也黑了,白幡還掛著,風吹起來怪嚇人的。”
白幡被山風吹得啪一聲拍在木柱上,又猛地彈開。兩個牙兵都縮了縮脖子。
韓璋沒說話。
一個在事前問,像是預先找路。
一個在事後問,像是在替龐充把那一箭重新拼回去。
這兩種可疑,味道並不一樣。
韓璋沒有再問,轉身去了東南坡。
坡邊的泥昨夜被踩爛了,亂草伏了一層,枝葉上掛著未乾的水氣。今晨他已經來過一回。那時看的是路。午後再來,看的是那些問話。
他要知道,程七那些話,到底值幾條人命。
韓璋站在坡下,抬眼望祠堂。
白幡在風裡一鼓一癟,視線也跟著一開一合。平臺邊緣,柏樹,祠門,告祭時人該站的位置,全落在一條斜線上。
風從南邊切過去,幡一掀,空出一線,幡一落,那線又合上。昨日那一箭若從這裡來,等的便不是人上臺,等的是風把白幡掀開的那一下。
韓璋在坡下站了很久。
程七那幾句問話,一句一句擺在他眼前,林子藏不藏得住人,白幡擋不擋視線,風偏不偏。
都不像人話,像刀貼著骨頭問出來的。
他蹲下去,撥開一叢壓倒的草。底下露出半枚靴印,窄,前掌尖,不像牙兵常穿的軍靴。再往前,是一截被折過的細枝,斷口發白。
韓璋摸了一下,指腹沾了一點溼冷的木屑。
昨夜這裡已經看過,確實有人走過,並且走得很熟,熟到知道哪根枝子能借力,哪一腳能落穩,哪一片草踩下去不會陷。
韓璋起身,沿著坡邊往回走,走到半途,卻忽然改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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