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璋去了西苑。
西苑從前是沈家人住的地方。沈昭不在前堂理事的時候,常在西苑書房批文書;沈恪少時住東廂,沈韞住靠橘樹的那間小屋。沈夫人還在時,西苑裡總有藥香、墨香和崔嬤嬤訓小婢女的聲音。
如今人散了,院子還在,橘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地立在院中。廊下掛著幾幅剛洗過的白布,被風吹得一鼓一鼓,像還沒落下的喪幡。
崔嬤嬤正從沈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隻銅盆,盆裡水汽還熱。見韓璋進來,她腳步頓了一下,很快便把那點驚色壓下去,放下銅盆,行禮。
“韓將軍。”
韓璋看了她一眼。他一直都知道這位老嬤嬤不好應付相處,這麼多年他每次見她還是感覺發怵。
清河崔氏那樣的門第,連一句“娘子歇了”都能說出三層意思。崔嬤嬤跟著沈夫人從崔家出來,從潁川到襄陽,見過世族內宅的暗潮,也見過節度使府這些年的軍眷撫卹、喪葬庶務。她管的是內院,眼睛卻不只看內院。
韓璋開門見山:“嬤嬤,初八那夜,西苑書房裡的兩支箭,後來是誰收的?”
崔嬤嬤沒有立刻答,她把銅盆邊上的布巾擰了一下,水聲很輕。
“韓將軍問這個,是韞娘子讓問的,還是節帥讓問的?”
韓璋看著她。
這話問得有意思。
若他說沈韞,便是沈韞自己查自己。
若他說梁崇義,便是外頭查到西苑。
若他說自己,便是韓璋疑心已經進了沈韞屋裡。
韓璋道:“薛大人死了,我問箭的事情。”
崔嬤嬤的手停了一下。
過了片刻,她道:“娘子收的。”
“收了以後呢?”
“放在書案後的匣子裡。韞娘子自己收的,鑰匙也自己帶著,午後已經取走了。”
“旁人碰過沒有?”
崔嬤嬤抬眼看他:“老身沒見過。”
她說的是沒見過。
韓璋聽出來了,卻沒有追,只問:“她後來還看過沒有?”
崔嬤嬤沉默了一會兒,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拿話擋。
“看過。”
“什麼時候?”
“那夜人散了以後。韞娘子一個人在書房坐了很久,燈一直亮著。老身進去換過一回熱水,看見她把那兩支箭擺在案上。”
“她做什麼?”
“看。”
韓璋的眼神沉了一點。
“只看?”
崔嬤嬤皺了皺眉,像是覺得這話問得不近人情。
“不然還能做什麼?韞娘子耳朵上肩上都有新傷,還要坐在燈下頭,拿著那兩支箭翻來覆去地看。看一會兒,放下;過一會兒,又拿起來。”
她停了一下。
“老身問她要不要歇,她說不困。老身說藥涼了,她說放著。問她看出什麼沒有,她也不答。”
韓璋沒有說話。
崔嬤嬤低聲道:“韓將軍,韞娘子那時候的神色倒看著不像是害怕。”
“那是什麼?”
“像是在認人。”
韓璋抬眼。
崔嬤嬤也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
“那兩支箭不像死物。倒像是有人站在她面前,沒露臉。韞娘子就坐在那裡,一遍一遍看,像要從那東西上頭,把那個人認出來。”
韓璋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崔嬤嬤見他半晌不說話,又道:“韓將軍,韞娘子這些日子一直沒哭沒鬧。老身寧願她哭一場。她不哭,老身心裡反倒更怕。”
韓璋道:“怕什麼?”
“怕她把什麼都記下。”
崔嬤嬤說完,低下頭,把銅盆裡的布巾重新擰了一遍。
“韞娘子從小就這樣。捱了罰也不吭聲,誰對她好,誰對她不好,誰是真心,誰是敷衍,她都記著。小時候記在心裡,長大了,怕是要記到賬上。”
韓璋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半晌沒說話。
沈韞小的時候,府裡的人經常這麼說她,小韞娘子年紀不大,脾氣卻硬,誰哄過她,誰騙過她,誰替她背過罰,她全記得。
那時候聽著,不過是大人說孩子聰明。
如今再聽,便不是那個味兒了。
他忽然覺得,沈韞那本賬,怕是早就開了第一頁。
今早她親口告訴他,初八那次不是長安。
這樣一來,初八那一次留下來的便不止是兩支箭。
還有一層殼。那層殼先引著所有人去看長安,去看左神策軍,去看聖人的手。誰拿著這殼子最久,誰就最知道它該往哪兒扣。
崔嬤嬤見他半天不說話,小心開口:“韓將軍,是娘子那裡……”
“沒事。”
韓璋淡淡打斷她。
“照看好她。”
他說完轉身便走。
走出西院時,日頭更偏了。院牆的影子斜斜壓下來,像水底一層層往上浮的黑。
遠處宣忠堂門窗緊閉。
韓璋知道,這會兒沈韞和龐充大概正在裡頭盤李釗,他沒過去。
他站在廊下,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李釗有關的證據太明顯了,一樁一樁,像釘子釘進木頭裡,拔出來也要帶血。
沈韞這邊,卻軟得像一根線,繞過初八那兩支箭,繞過長安,繞過左神策軍,又繞回今日清晨她親手關上的宣忠堂。
兩支箭在她手裡,那層殼也在她手裡。
她最早知道那不是長安,又最早把眾人的眼睛引向長安。
而龐充。
韓璋想起很多年前,沈恪和沈韞在校場上闖了禍,被沈昭罰跪。
沈恪跪得東倒西歪,沈韞跪得端端正正,眼睛卻一直往廊下瞟。沒過多久,龐充就拎著一壺酒去找節帥,嘴上罵“小孩子懂個屁”,轉頭又塞給兄妹倆兩塊麥芽糖。
這種事太多了。
沈夫人罰他們抄書,薛南陽替他們把錯處圈得輕些。
沈昭要禁他們的足,龐充便在府門口罵,說孩子不跑不跳,養成木頭樁子才算好?
沈韞和沈恪從小就知道,真闖了禍,找薛南陽能少捱罵,找龐充能有人替他們捱罵。
韓璋也知道。
所以周成那幾句問話,讓他心裡發冷。
龐充會不會殺薛南陽,韓璋不信。
龐充會不會替沈韞做事,他不敢說。
龐充這個人,嘴上罵得最兇,心裡最護短。
沈韞若站在他面前,叫一聲龐叔,求他幫一回忙,他真能把“不成”兩個字說出口嗎?
韓璋不知道。
他只知道,龐充懂箭,懂風,也懂怎樣讓一件事看起來像另一件事。
他更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把龐充想得太壞。
因為若換成他,若沈韞站在他面前,叫他一聲韓叔,說她要一條路。
他又能不能不開?
這個念頭一起,韓璋自己先覺得難堪。
風從簷下穿過,吹得他腰間刀穗輕輕一蕩。偏堂那邊壓著的哭聲又漏出來一點,低得像有人把臉埋進了袖子裡。
韓璋站在那兒,半晌沒動。
腦子裡卻已經把今日查到的東西一件件擺開。
李釗知站位,又替箭想過風口。
沈韞握著第一刀留下來的殼,也知道那殼該往哪兒扣。
龐充未必放箭,卻可能替她問過箭落在哪裡。
三個人,三條路。
刀能殺人。
線能牽人。
火能把痕跡燒得乾乾淨淨。
韓璋第一次真切地生出一種很壞的感覺。
這案子查得越深,越不像一支箭。
像一張網。
網裡沒有乾淨人。
只有還沒被血浸透的地方。
他查的,已經不是誰看過站點陣圖了。
誰在看完之後,心裡先有了殺人的念頭。
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有人有殺心。
最可怕的是,這座節度使府裡,人人都有理由殺人。
也人人都有法子,把刀藏回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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