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韞去見梁崇義時,手裡只帶了一卷薄冊。
梁崇義在宣忠堂東廂的小書房裡。門半開,只點了一盞燈。燈光落在案上,把喪儀單子照得發黃。他換了素服,坐在那裡,肩背寬厚,像一堵牆,也像一塊壓在地裡的石頭。
沈韞進門行禮。
“梁叔。”
梁崇義看她一眼,目光落到她手裡的冊子上。
“查到哪一步了?”
沈韞把冊子放到案邊。
“李釗問過了。韓璋在查軍中。殷亮理文書和名冊。龐充認過箭。程七、孫保都押著。”
梁崇義點頭:“李釗怎麼說?”
“他說三支箭一路。初八那兩支,廿五這一支,都是左神策軍那一路。”
“他咬得緊?”
“很緊。”
“急麼?”
沈韞眼睫微微一動。
梁崇義沒問證據到哪,也沒問箭從何來。他問的是李釗急不急。
她道:“不急。還穩得住。”
梁崇義“嗯”了一聲。
“穩得住,就還能再問。”
沈韞看著他,忽然道:“梁叔,長安那條線,未必能查出東西來。”
梁崇義抬眼,臉上沒有驚色。
“證據到哪一步了?”
“初八那次,幾乎沒有能碰到長安的證據。”沈韞道,“只是那次的理由太好用,廿五這一箭接得太順。”
梁崇義手指輕輕搭在案沿上。
“好用的殼,人人都會想撿。”
沈韞沒有說話。
這句話像在說李釗,也像在說別的人。說到最後,連她自己也在裡面。
梁崇義道:“你眼下怎麼想?”
沈韞道:“李釗至少接了後半截。”
“半截刀,也能殺人。”
燈花啪地爆了一下。屋裡那點光跟著跳了跳,梁崇義的眉眼在光裡暗了一瞬,又很快穩住。
沈韞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說“半截刀”時,語氣太沉,像這話早在胸口壓過很久。
“若只有半截呢?”她問。
梁崇義看她。
“韞兒,軍中定案,先看能不能止亂。”
“止亂之後呢?”
“止住了,才有之後。”
外頭偏堂裡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哭,很快又被人勸住,像有人用手按住傷口。
沈韞垂下眼,輕聲道:“梁叔要我查清楚,還是要我查出一個能放到軍前的說法?”
梁崇義沒有立刻答。
他端起冷茶,茶盞到了唇邊,又放下。
“你若只會查清楚,”他說,“我不會把案子交給你。”
沈韞抬起眼。
兩人隔著一張案,誰都沒有再說話。
這話太重。
重得不像託付,像把一把髒刀遞到她手邊,看她敢不敢握。
沈韞緩緩道:“那我若查出來的說法,不夠乾淨呢?”
梁崇義看著她。
“襄陽眼下沒有乾淨的說法。”
沈韞心裡冷了一下。
她想起薛南陽,想起他倒在祠堂青磚上的樣子,想起告祭辭被風捲起來,墨跡被血和雪水泡開,“疆土”兩個字變成一團黑。
“薛叔死了。”她說。
梁崇義的手指終於停了一下。
“我知道。”
“昨日那一箭來時,他為什麼側了那半步?”
屋裡靜了下來。
梁崇義看著燈芯,伸手拿剪子,剪掉一截燈花。剪斷的燈芯落進小碟裡,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南陽一輩子都在替人補半步。”他說。
沈韞看著他:“我問的是昨日。”
梁崇義把剪子放回去。
“昨日也是。”
他說完這三個字,便不再解釋。
沈韞知道,再問下去,就要逼到死人身上。薛南陽還停在偏堂,薛夫人和薛婉還在靈前。她若把那半步撕開,撕開的不只是案子,還有剛用白布、香灰和喪禮勉強蓋住的傷口。
她把話收了回來。
“祠堂接旨,是薛叔提的。”
“是。”
“可所有人都同意了。”
梁崇義看著她:“你也同意了。”
沈韞笑了一下,很淡。
“所以大家都有份。”
梁崇義沒有否認。
“襄陽到了今日,沒有人能說自己全在局外。”
這句話像一把土,從高處慢慢撒下來。血也好,腳印也好,爭執也好,先蓋住再說。
沈韞忽然明白,梁崇義真正擅長的不是殺人。
他擅長把一切歸入秩序。
死人也歸入秩序。冤屈也歸入秩序。真相太尖,便磨鈍一些,再放到軍府能承受的地方。
“梁叔,”她輕聲道,“你想讓我查到李釗為止。”
梁崇義看著她,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他只道:“李釗該死。”
“這句話是真的。”
“真就夠了。”
沈韞看著他:“可真有很多種。”
梁崇義慢慢抬眼。
“所以才要你來寫。”
梁崇義沒有撒謊。
他說的每一句都能放進案卷,也能放到軍前說給諸將聽。李釗該死,薛南陽要有身後名,魏王來前要有交代,山南東道不能再亂。
可這人把真話埋得太深。
深到她一時分不清,哪句話底下壓著土,哪句話底下壓著骨頭。
她起身:“我明白了。”
梁崇義道:“二月初二以前。”
“我知道。”
沈韞轉身要走,梁崇義忽然叫她。
“韞兒。”
她停下,沒有回頭。
梁崇義聲音沉而疲憊。
“你父親在的時候,最恨軍中自亂。他若還在,也會先保襄陽。”
沈韞垂眼,看著門檻邊那一小片燈影。
過了很久,她才回頭。
“阿爺若還在,誰也不敢把襄陽逼到今日。”
梁崇義沒有答。
沈韞走了出去。
外頭白燈在風裡晃。靈堂那邊的哭聲又低低漏出來。她沿著廊下往自己院子走,走了幾步,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袖口,指節已經泛白。
梁崇義像土。
土不會說自己殺了誰。
土只會把血吸進去,把死人埋下去,再讓人站在上頭,說山河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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