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韞回到院子時,崔嬤嬤正在門邊等她。
“娘子回來了。”
沈韞“嗯”了一聲,進屋坐下。
崔嬤嬤替她解護臂。牛皮護臂束得太緊,腕上勒出一圈淺紅。崔嬤嬤看見了,眉頭一皺,卻沒問疼不疼,只把熱巾子擰乾,覆在她腕上。
“韓將軍午後來過。”崔嬤嬤忽然道。
沈韞手指一停。
“問什麼?”
“問初八那夜,書房裡的兩支箭後來是誰收的。”
沈韞抬眼。
崔嬤嬤道:“老身照實說了。說是娘子收的,放在書案後的匣子裡。那夜人散了以後,娘子還在燈下看了很久。”
沈韞輕輕笑了一下。
“韓叔倒認真。”
崔嬤嬤看著她:“韓將軍疑娘子?”
“韓叔若不疑我,我才該疑他。”
崔嬤嬤沉默片刻,把熱巾子重新換了一塊。
“這話太冷了。”她低聲道,“娘子說得像崔家那些老爺們。”
沈韞看向她:“嬤嬤想說什麼?”
崔嬤嬤慢慢擦了擦手。
“老身不懂軍中的事。刀啊箭啊,站位啊,老身都不懂。可在崔家那樣的地方,出事以後該看誰,老身還記得一點。”
沈韞沒有打斷她。
崔嬤嬤道:“族裡若鬧出醜事,最先跳出來喊冤的,未必乾淨。最先說要查到底的,也未必真想查到底。真正該看的,是誰最早想著把祠堂門關上,把族老請齊,把說法先定下來。”
沈韞眼睫微微一動。
“說法?”
“是。”崔嬤嬤道,“大族裡,許多事到最後,不看誰心裡有多少委屈,看的是族譜上怎麼寫,祭文裡怎麼寫,外人來問時,主事的人怎麼說。”
屋裡靜了一瞬。
崔嬤嬤繼續道:“老身見過一回。崔家一個旁支郎君投水死了,家裡頭都知道他是被逼得沒路走,可對外只說病中神志不清。族裡給他辦了好喪,給他母親多撥兩頃薄田,又讓他弟弟補了薦舉名額。人人都說主事的仁厚。可那孩子為什麼走到水邊,族譜上沒有一個字。”
沈韞垂著眼,指尖慢慢收緊。
崔嬤嬤抬頭看她。
“娘子,世家大族最會做的,不是把髒事做得沒人知道。是讓知道的人,也只能照著他們給的說法往下活。”
燈影輕輕晃了一下。
沈韞忽然想起梁崇義那句——襄陽眼下沒有乾淨的說法。
她低聲道:“若那個說法能讓活人活下去呢?”
崔嬤嬤看著她,眼裡有一點心疼。
“那它就有用。”她道,“可有用的東西,不一定就是清白。”
沈韞沒有說話。
崔嬤嬤又道:“沈家這些年清淨,是因為人少,主君心正,夫人也心軟。娘子從小見得少。可清河那些大門裡,許多事都這樣。人死了,先保名聲。家散了,先保門楣。至於心裡那點血,夜裡自己擦。”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娘子現在站的地方,已經不像沈家了。”
沈韞抬起眼。
崔嬤嬤沒有躲。
“更像崔家祠堂前頭。人人都在哭,人人也都在算。哭是真的,算也是真的。”
這句話很輕,卻叫沈韞心裡一沉。
薛南陽死了,哭是真的。
梁崇義要襄陽站住,也是真的。
李釗該死,是真的。
可每一個真的東西放到一起,未必就能拼出完整的真相。它們只會拼出一個能被眾人接受、能寫進文書、能交到魏王面前的說法。
“嬤嬤覺得,梁叔在算?”
崔嬤嬤沒有直接答。
她走到燈邊,拿銀簪挑了挑燈芯,屋裡亮了一些。
“老身只知道,越大的家,越怕亂。能壓住亂的人,未必害了人。可他一定知道,哪件事該擺在堂前,哪件事該收進匣子裡。”
沈韞想起梁崇義坐在燈下的樣子。
素服平整,聲音沉穩。薛南陽的屍身就在不遠處,靈堂哭聲未斷,他卻已經在說二月初二,說交代,說整個山南東道。
這不是錯。
甚至太對了。
可太對的東西,有時比錯更叫人心寒。
崔嬤嬤把護臂收好。
“韓將軍來問,娘子不要惱。他若真一點都不問,那才壞了。”
“我知道。”
“他是軍中人,看路,看崗,看誰能遞刀。娘子要看的,還得多一層。”
沈韞望向她:“哪一層?”
崔嬤嬤道:“看誰能收刀。”
屋裡一時很靜。
窗外風吹過竹葉,沙沙一陣,像有人在紙上細細寫字。
沈韞慢慢站起身,走到案前。
殷亮整理出的卷宗還放在那裡。最上頭是站位廢稿,梁崇義的位置原先正中略靠後,後來往前了半步。旁邊是禮單借閱記錄,李釗帳下錄事借過一份,梁崇義府中長隨也取過一份。
再旁邊,是那三支箭。
沈韞拿起筆。
先在紙上寫下一個“李”字。
這個字落得很快。
然後她又取過另一張紙。
筆尖懸了很久。
最後沒有寫下樑崇義的名字。
只寫了“山南東道”四個字。
崔嬤嬤在一旁看著,沒有問。
沈韞垂眼看著兩張紙。
一張上,是能出聲的刀。鋒芒露在外頭,出鞘時人人都看得見。
另一張上,什麼人名都沒有。只有山南兩個字,沉沉壓在那裡。它不出聲,也不流血,只等所有人把屍身抬過去,把案卷放上去,再說一切已經歸位。
沈韞輕聲道:“李釗能動手。”
她看著另一張紙。
“梁叔能收場。”
崔嬤嬤眼皮輕輕一垂。
她知道,娘子已經聽懂了。
有些事眼下不能說。
說了,便是裂。
她和梁崇義之間那條縫,還沒到撕開的時候。
李釗這把刀,先要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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