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主事被這一攪,原本壓向梁睿的局面徹底散了。
若只對梁睿說遷居,便顯得只動山南東道。若說諸道同例,裴蘅和韋二都在堂中。若說舊例因時而改,便要解釋為何偏在襄陽新定、梁睿入京時改。
崔述適時開口:“今日是講學之日,居處一事,禮部可另行下文,不必在堂上議。”
徐主事順著臺階退了一步:“崔博士說的是。禮部只是體恤諸道子弟,絕無強迫之意。”
梁睿再次行禮:“多謝禮部體恤。學生來國子監,是為讀書。若國子監覺得學生每日自進奏院來聽課,有礙學業,學生可每日早至。若禮部覺得山南東道進奏院不合禮制,請下文至山南東道,再由父親回奏。學生年少,不敢私議去留。”
徐主事笑了笑:“梁小郎君倒懂事。”
梁睿道:“不敢。”
崔述道:“繼續聽講。”
徐主事不好再留,只得行禮退下,他走出明倫堂時,臉色已沒有來時好看。
門外,殷亮站在不遠處,把剛才進出的人都記在心裡。他看見徐主事出門後,身邊小吏立刻上前低語。徐主事沒有上車,而是先看了一眼國子監門前的幾輛車。
尤其看了韋二那匹黑馬。
殷亮記下:徐主事見韋二至,臉色不佳;出堂後先看馬。
明倫堂內,崔述繼續講《春秋》。
梁睿坐下時,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他沒有去擦,只把手壓在書頁上。
後排裴蘅低聲道:“梁小郎君不錯。”
韋二道:“還行。膽子比臉看著大。”
裴蘅道:“十五歲,已經比你當年會說話。”
韋二冷冷看他:“你想死?”
裴蘅笑:“不想。”
旁邊嚴稚小心翼翼地側頭看了他們一眼。
梁睿聽見後面兩人低聲說話,耳根微微發熱。
散課鐘響,學生陸續出來。
梁睿走在人群裡,不急不慢。他先向崔述行禮,隨後走向門外。殷亮和福慶迎上去,沒有立刻問,只替他接過書箱。
裴蘅在後頭晃晃悠悠出來,酒葫蘆已經拿在手裡。韋二走得更後,神色不耐。
梁睿到了門外,才低聲對殷亮說:“沒輸。”
殷亮看他一眼,笑了一下:“這話像沈大人教的。”
梁睿道:“是她教的。”
裴蘅正好聽見,懶洋洋道:“沈韞這個人,連夸人都拐彎。”
韋二從後頭走過來:“你不拐彎,直著爛。”
裴蘅嘆氣:“二孃今日怎麼一直罵我?”
“順口。”
梁睿忍了忍,還是笑了一下。
韋二看見了:“笑什麼?”
梁睿立刻收住:“沒有。”
“長安裡別笑這麼快。”韋二道,“你一笑,別人就知道你心裡鬆了。”
梁睿認真道:“多謝韋二娘子。”
韋二皺眉:“也別謝這麼快。誰知道我是不是害你?”
梁睿想了想:“沈姐姐說,今日娘子會與我同路。”
裴蘅笑出了聲。
韋二轉頭看他:“你笑什麼?”
裴蘅道:“我笑沈韞真會教人,連謝都謝得讓人不好反駁。”
韋二不理他,翻身上馬。上馬前,她又看了一眼梁睿:“今日之後,禮部不會輕易動你住處。但他們會換別的法子。別以為自己贏了。”
梁睿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今日只是第一日。”
韋二看他片刻:“還不算太笨。”
說完,她一夾馬腹,往長樂坊方向去了。
裴蘅看著她背影,搖了搖頭:“二娘子夸人,和罵人差不多。”
梁睿問:“世子不走?”
“去喝酒。你去嗎?”
殷亮道:“梁小郎君要回進奏院。”
裴蘅看了殷亮一眼:“你倒管得嚴。”
殷亮低頭:“奉命行事。”
裴蘅笑:“沈韞帶出來的人,真沒意思。”
他轉身要走,走出幾步又回頭。
“梁小郎君。”
梁睿抬頭。
裴蘅道:“住在哪裡,確實不是小事。以後誰再說這是小事,你離他遠些。此人不是蠢,就是壞。”
梁睿叉手:“記下了。”
進奏院裡,沈韞沒有去見裴蘅和韋二。
她坐在書案前,將今日國子監之事寫下來。
紙上八個字:今日未輸,明日未必。
墨跡未乾,外頭傳來腳步聲,春蕪在門外低聲道:“娘子,魏王府宋微娘子遣人來。”
沈韞抬眼。
“說。”
“魏王府的人說,聖人今日午後聽聞國子監之事,問了一句,隨魏王回京的沈昭之女,如今是否住在山南東道進奏院。”
屋裡驟然安靜。
沈韞握筆的手沒有動。
過了片刻,她把筆擱下。
該來的,終於來了。
禮部、太子黨、西川、江南,都只是長安城裡的枝葉,真正的樹根,在宮裡。
聖人想到她了。
“宋微還說什麼?”
“只說魏王府今夜商議,王妃請娘子不必急著回信,明日一早會有人來遞話。”
沈韞淡淡道:“她這是讓我今夜先想清楚。”
春蕪不敢接話。
崔嬤嬤也進來了。她看見沈韞坐在案後,神色沒有多少變化,心裡反而一緊。
“娘子。”
沈韞抬眼:“嬤嬤怕嗎?”
崔嬤嬤走到燈下,把被風吹起的紙角壓住。
“怕。”她道,“可怕是怕,院子不能亂。”
說完,她轉身吩咐春蕪:“門房落鎖照舊,夜裡值守照舊,廚下熱湯照舊。梁郎君那邊不許多嘴,殷亮若來問,讓他先把今日國子監見聞寫完。”
春蕪忙應聲退下。
沈韞看著崔嬤嬤,笑了一下。
“嬤嬤比我穩。”
“老身不是穩。”崔嬤嬤道,“是知道這一院子人都在看娘子。娘子若此刻不睡、不吃、不讓人落鎖,明日外頭便知道,山南東道進奏院慌了。”
沈韞低頭笑了笑:“那就照舊。”
崔嬤嬤看她:“娘子呢?”
“我也照舊。”
沈韞換了一張新紙,蘸墨落筆。
沈昭之女沈韞,現居山南東道進奏院。
沈韞隨魏王入京,乃因襄陽新定,梁睿入京,進奏院需舊人統籌文書。
沈昭舊案已有聖裁,臣女不敢妄議。然山南東道人心未安,沈韞在京,可使襄州舊部知朝廷未盡疑山南東道。
寫完,她停了停,又添一句:
進奏院諸賬、舊檔、隨從名冊,皆可核驗。
崔嬤嬤看著那幾行字。
“娘子要把自己擺到明處?”
“我已經在明處了。”沈韞道,“聖人又不是今日才知道我回京。我從襄陽隨魏王入長安,沿途州縣遞報;梁睿入京,進奏院修好,國子監今日鬧出這一場,宮裡若到現在才知道我在哪裡,這長安城便不是聖人的長安了。”
崔嬤嬤低聲道:“那聖人今日問,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所有人知道,他問了。”
聖人問一句,比禮部寫十封文書都重。
他不必下旨,不必召見,不必發怒。只要問一句“沈昭之女是否住在進奏院”,長安所有人的眼睛便都會轉過來。
看魏王怎麼答。
看沈韞怎麼站。
看襄陽怎麼想。
崔嬤嬤問:“娘子要躲嗎?”
沈韞看著案上的字。
“問就問。”她道,“我幹我的。我不心虛。”
崔嬤嬤看著她。
沈韞繼續道:“明日辰時,進奏院正門照開,梁睿照常入國子監。若有人來問,就說沈韞在院中整理襄陽文書。”
“若宮裡來人呢?”
“請進前堂。”
“若來拿人呢?”
沈韞靜了一瞬。
“那就按禮接旨。”
沈韞把寫好的紙折起,遞給一旁候著的春蕪。
“送去魏王府。”
“娘子不親自去?”
“不去。”沈韞道,“聖人剛問到我,我若立刻進魏王府,便像求魏王庇護。”
她抬頭,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院中燈火一盞盞亮著。新修好的山南東道進奏院,木色仍新,可那張被火燎過的舊書案還在。
舊火,新院,活人。
都是給長安看的東西。
“我要讓宮裡知道,我住在這裡,坦坦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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