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靖周舊書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63章 第9章 聖人之問(上)

另一邊,魏王府也未熄燈。

明鑑堂內,李慎之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宮中遞出的訊息。杜衡、陸觀棋、許崢都在。盧令儀坐在燈下,宋微站在她身後。

許崢最先開口:“殿下,聖人既問沈大人,要不要讓她來王府避一避?”

杜衡立刻道:“不可。聖人問她住在哪裡,殿下前腳答她住進奏院,後腳便把人接來王府,豈非自證心虛?”

陸觀棋淡聲道:“真要拿人,不會先問。聖人這是試殿下,也試沈韞。誰先動,誰露怯。”

魏王把訊息放下:“令儀怎麼看?”

盧令儀道:“沈韞不會來王府。”

魏王道:“為何?”

“她若來,便不是沈韞。”盧令儀道,“她前日剛坐進明鑑堂,今日聖人一問便躲到王府來,魏王府日後也不必給她一席之地。”

許崢皺眉:“那若宮裡派人去進奏院呢?”

盧令儀看向宋微。

宋微道:“進奏院並未閉門。門房照常換崗,後院照常點燈。崔嬤嬤吩咐廚下備明日早飯,梁睿住處燈滅得比昨日還早。殷亮還在寫今日見聞。沈大人讓春蕪回話,明日辰時,梁睿照常入國子監。”

陸觀棋挑眉:“還真照舊。”

魏王笑了一聲:“她坐得住。”

盧令儀道:“她不得不坐住。”

魏王看她。

盧令儀道:“她若只為自己,可以躲。可她身後有梁睿,有進奏院,有整個襄陽。她一躲,梁睿便成了無人護的質子,進奏院便成了藏人的舊火場,襄陽便會知道她在長安站不住。”

陸觀棋道:“可她不躲,聖人若真翻舊案,她便正站在火上。”

盧令儀道:“她本來就是回來翻舊案的。”

堂中安靜片刻。

杜衡翻開舊冊,道:“明日殿下入宮,若聖人問起沈韞,可答她確為沈昭之女,現居山南東道進奏院。至於為何隨殿下入京,當以襄陽新定、梁睿入京、進奏院需舊人為由。”

魏王看向他:“這話像沈韞會說的。”

宋微低聲道:“沈大人已寫了幾條,明日會送來。”

陸觀棋笑了笑:“果然。”

許崢看著這一屋子人:“你們都不擔心?”

陸觀棋看他:“擔心有用嗎?”

許崢臉色一沉:“擔心無用,刀有用。”

杜衡冷聲道:“許將軍的刀若此時有用,才是真壞事。”

魏王抬手,止住二人。

“明日孤入宮。”

盧令儀看他:“聖人召殿下了?”

“高成傳話,明日午後,紫宸殿見。”

高成是聖人身邊近侍。

若只是尋常召見,不必由他傳話。

盧令儀道:“只召殿下?”

“只召孤。”

杜衡道:“那便說明,聖人暫時不想見沈韞。”

陸觀棋道:“是先看殿下把她放在哪。”

盧令儀看向魏王:“殿下明日不能替她說太多。”

魏王道:“為何?”

“說得太多,像殿下心虛,也像沈韞已經是殿下的人。可她現在最有用的位置,不是魏王府幕僚,而是襄陽舊人。”

陸觀棋點頭:“她若只是殿下幕僚,聖人要動她,只是動王府一人。她若是襄陽舊人,聖人動她,便要想襄陽人心。”

魏王沒有立刻說話。

良久,他道:“她倒把自己擺得準。”

盧令儀淡聲道:“殿下昨日就該知道。她坐進王府時,並沒有把自己交給王府。”

魏王看向她:“令儀這是提醒孤?”

“是。”

盧令儀道:“給一席,不是收一人。殿下要想清楚。”

魏王沉默片刻。

“孤想得很清楚。”

盧令儀沒有拆穿這句話。

她只道:“那明日入宮,殿下記得一句。”

“什麼?”

“沈韞能安山南東道,不是因為她順從,是因為她不能被輕易拿下。”

次日辰時,山南東道進奏院正門準時開啟。

門房宋伯帶著兩個小廝灑掃門前青磚。老邢檢查車軸,福慶替梁睿背書箱。街對面的賣炭人還在,巷口多了一個賣豆湯的小販,銅勺敲得清脆。

沈韞沒有出來送梁睿。

梁睿在門內向東側小院方向行了一禮,便隨殷亮出門。

車馬照常往國子監去。

而沈韞在前堂見崔述。

國子監博士崔述來得很早,名義上是送昨日講義補註。沈韞親自到前堂見他,崔嬤嬤讓春蕪上茶。門房沒有關門,前堂半開著,外頭人若有心,能看見裡面坐著一位老博士和一位罪臣之女。

崔述坐下後,先看了沈韞一眼。

“沈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沈韞道:“尚可。”

崔述笑了一下:“那便是不好。”

沈韞微怔,隨即也笑了。

崔述也笑起來:“昨日梁小郎君悟性不錯,反應也快,看得出是你教過。”

沈韞道:“多謝博士昨日照看他。”

“老夫照看的不是他。”崔述道,“是國子監的規矩。講學之處,不該被禮部拿來做遷居的刀。”

沈韞低頭:“無論如何,襄陽記博士這個情。”

崔述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茶盞,目光落在她案邊那幾卷文書上。上面壓著硃筆、案籤、幾張邊緣微焦的殘牘。

他記得沈韞十四歲那年寫《襄陽賦》。

那時她還不是眼前這個沈大人。文章從襄州州學傳到國子監,辭氣清亮,鋪陳山川形勝,卻不浮豔。寫漢水、峴山、襄陽軍府,像寫家門口一棵日日經過的樹,所以不必向人證明它如何高。

崔述當年讀完,曾同人說,沈昭的女兒若肯往詩賦文章裡走,將來未必不能入一代文名。

後來她來了長安,卻沒有再寫賦。

她寫奏表,寫軍報,寫賬冊,寫一封又一封替山南東道爭名分、爭糧草、爭活路的公文。

崔述忽然道:“沈大人多年不作詩賦了。”

沈韞手指微微一停。

“博士還記得?”

“《襄陽賦》那樣的文章,老夫還不至於忘。”崔述道,“峴山一段寫得最好。”

沈韞安靜片刻答道:“那時年少,隨手寫的。”

“隨手寫得好,才更可惜。”

沈韞沒有接話。

崔述看著她,輕輕嘆了一聲:“長安要的從來不是你的文章。”

前堂靜了下來,外頭有人走過廊下,腳步聲很輕,很快又遠了。

沈韞垂眼道:“文章救不了人。”

“未必。”

沈韞抬眼。

崔述緩緩道:“文章救不了急處的人,卻能替後來人留一口氣。你父親若只有軍報、詔書、罪名留在世上,那便只能任旁人寫他。可若有人記得他曾如何治襄陽,如何待軍戶,如何讓漢水兩岸有飯吃,那又不同。”

沈韞看著他。

崔述道:“人被刀逼到眼前,自然先拿刀。但老夫只是可惜。”

沈韞低聲道:“可惜什麼?”

“可惜長安把你從文章裡拖了出來。”

崔述說得平靜,沒有憐憫,也沒有指責,正因如此,沈韞一時沒有說話。

崔述從袖中取出兩卷講義,放到案上。

“這是昨日未講完的部分。梁小郎君若有不懂,可明日帶來問。”

沈韞接過:“我會轉交。”

崔述起身,臨走前忽然道:“聖人若問國子監昨日之事,老夫會照實答。”

沈韞向他行禮:“如此最好。”

崔述看著她:“沈大人不怕照實?”

沈韞道:“怕人不照實。”

崔述怔了一瞬,隨後笑了。

“這話倒比尚可好。”

快到門口時,沈韞忽然道:“博士。”

崔述停步。

沈韞看著案上那兩卷講義,聲音很輕:“若有一日還能寫文章,我會再寫一次襄陽。”

崔述回頭看她。

前堂光影半明半暗。她坐在舊案之後,臉色仍舊蒼白,眼神卻很穩。崔述恍惚間,竟從她身上看見當年《襄陽賦》裡那一點少年氣。

還沒全死,只是被壓得太深。

他點了點頭:“那老夫便等著。”

崔述離開後,沈韞回到東側書案前,繼續整理舊文書。

崔嬤嬤進來時,看見她真在看賬,一時竟有些無言。

“娘子倒真坐得住。”

“做戲要做全。”

“這是做戲?”

沈韞翻過一頁:“也是正事。”

山南東道新任節度使梁崇義的文書要重新入冊,梁睿入京的名冊要送禮部,進奏院舊僕需重錄,修繕賬目需備查。

哪一樣都是真事。

如果您覺得《靖周舊書》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15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