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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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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10章 聖人之問(下)

午後,魏王入宮。

紫宸殿外,風比城中更冷。

李慎之走到殿前時,高成已經在廊下候著,白面無鬚,笑起來很和氣,卻像一層薄冰,碰上去才知道冷。

“殿下,聖人讓您稍候。”

魏王點頭:“有勞高內侍。”

所謂稍候,便是等,這一等,便等了一個時辰。

魏王站在廊下,神色平靜,他知道這是聖人在看他,看他急不急,怨不怨,是否因沈韞而心神不寧。

一個時辰後,高成終於出來:“殿下,聖人召。”

聖人坐在御案後,案上堆著幾卷舊宗,最上頭一卷已經開啟,紙張有些發潮,邊緣留著硃批。

魏王入殿,行禮道:“兒臣見過父皇。”

聖人過了片刻,才道:“起來吧。”

魏王起身,聖人低頭看著案卷,問:“襄陽平了?”

魏王道:“山南東道已定。梁崇義奉詔領節,襄州城中軍民安撫已畢,江漢轉輸未斷。”

聖人手指停在案卷邊緣:“梁崇義,倒是個會挑時候的人。”

魏王沒有接話。

聖人又問:“李釗呢?”

魏王垂眼,道:“已死。”

聖人抬起眼:“怎麼死的?”

魏王道:“正月廿五,李釗伏設弓手,欲殺梁崇義,不料薛南陽替梁崇義擋箭,中箭身亡。事發之後,軍中激變,梁崇義執李釗,以謀亂軍心、殺害朝廷命官之罪,軍法處死。”

聖人看著他:“梁崇義殺了李釗。”

“是。”

“殺完之後,以其狀聞?”

“是。”

聖人忽然笑了一聲:“山南東道倒會寫奏報。人殺了,罪定了,襄陽也平了,江漢轉輸也未斷。到最後,倒像朝廷若不認,便是不願襄陽太平。”

魏王跪下:“兒臣有罪。”

聖人沒有立刻叫他起來。

他當然知道李釗為何敢動手。

可這件事不能擺到御案上說。擺出來,李釗之死就不只是山南東道軍中相圖,也不只是梁崇義跋扈殺人,那是朝廷的一隻手,伸進襄陽,沒握住刀,反被人剁在了城裡。

聖人慢慢道:“你的罪,不在李釗死。”

魏王伏得更低。

“你罪在於,你把一個朕不能不認的結果帶回來了。”聖人停頓了一下,“梁崇義的兒子也入京了?”

魏王道:“梁睿,年十五,現居山南東道進奏院,白日入國子監聽課。”

聖人抬眼:“住進奏院,不住國子監?”

“諸道舊例,子弟入京,多居本鎮進奏院或家族舊宅;若年少聽課,則白日入國子監。梁睿亦按舊例。”

聖人將案卷翻過一頁:“沈韞也還住在那裡?”

終於來了。

魏王道:“是。”

沈韞這個名字,長安並不陌生。

襄陽第一才女,十四歲一篇《襄陽賦》惹得長安紙貴,與兄長沈恪並稱“襄陽雙璧”,十六歲入京為質,三年間上奏的表文比二十年老臣還要老辣。

聖人一直很欣賞她,每每見之,撫掌相問,寵甚優渥。

如今案卷上,沈昭旁邊,是硃筆圈過的“通敵”。

沈恪旁邊,是“逆黨”。

沈韞旁邊,原本寫著“畏罪潛逃,傷重而亡”,又被劃掉。

聖人道:“她不是死了嗎?”

魏王垂眼:“兒臣在襄陽見到她時,她尚在人間。”

殿中一靜。

聖人看了魏王很久,忽然笑了。

“尚在人間。”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四個字,“沈家人命倒都硬。”

魏王沒有答。

聖人道:“你是在怨朕?”

魏王跪下:“兒臣不敢。”

“嘴上不敢,心裡呢?”

魏王低聲道:“兒臣心裡只知,沈韞於襄陽有用。”

聖人靠回御座。

“有用。”他重複這兩個字,“你們一個個,都喜歡拿有用來說事。梁崇義有用,所以朕只好認了。沈韞有用,所以你把她帶回來了。沈昭當年也有用,守襄陽,平叛亂,安百姓,軍中人心都向著他。”

魏王道:“沈韞曾為山南東道節度留後,熟悉道內諸事。梁睿初入京,襄陽人心未安。她在進奏院,可讓襄陽知道,朝廷未疑襄陽到連舊人都不能容的地步。”

聖人看著他:“那沈昭舊案呢?她回來,不想翻案?”

魏王道:“沈昭舊案已有聖裁,兒臣不敢妄議。沈韞亦不敢。”

“她不敢?”聖人似笑非笑,“她若真不敢,當年就不會從進奏院逃出去。”

魏王抬頭:“父皇,當年若她不逃,便死了。”

聖人眼神沉下來。

魏王垂首。

聖人低頭,看著那捲舊宗:“太有用,便容易讓人睡不安穩。”

魏王沒有答。

聖人繼續問:“你帶沈韞回長安,是為襄陽,還是為你自己?”

魏王道:“皆有。”

殿中靜了一瞬。

高成低頭。

聖人卻沒有怒。

“倒誠實。”

他合上案卷,指尖壓在“沈昭”二字上。

“朕可以忍梁崇義,是因為襄陽沒有亂。朕也可以忍沈韞活著,是因為她眼下還有用。但慎之,你要記住。朕忍的,是事,不是人。”

魏王伏在地上,沒有抬頭。

殿中一時靜得可怕。

高成幾乎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

過了很久,聖人才道:“你今日話多了些。”

魏王道:“兒臣知罪。”

聖人看著他。

這個兒子向來周全溫和,很少這樣把話說到邊上。可今日,他偏偏為一個沈昭之女多說了幾句。

聖人把案卷合上。

“沈韞沒去你府上?”

“沒有。”

“她倒坐得住。”

魏王道:“她若坐不住,便無用。”

聖人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這話,像令儀教的。”

魏王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聖人道:“令儀向來聰明。”

魏王道:“令儀一向謹慎。”

“謹慎好。”聖人道,“宗室子弟,娶一個謹慎的王妃,比娶一個貌美的省心。”

這話像家常,魏王卻不敢當家常聽。

聖人又問:“沈韞的母親,是清河崔氏?”

“是。清河崔氏旁支女。”

“朕看工部尚書崔玄度沒什麼動靜。”

“崔氏確實暫未有行動。”

聖人淡淡道:“暫未,便是以後會有。”

魏王不答。

聖人把案卷推到一旁:“傳話給沈韞,她既住回山南東道進奏院,便把那地方的賬理清。修繕過何處,燒燬過何處,舊文書剩多少,梁睿入京帶了多少隨從,都列一份。”

魏王道:“修繕一事,是兒臣安排的。”

聖人看了他一眼:“朕知道。所以你也列一份。”

殿中靜了靜。

“她列她接手的賬,你列你花過的賬。兩份放在一起,朕才知道這座進奏院,如今到底是誰在住,誰在養,誰在替誰遮風避雨。”

“還有。”聖人頓了頓,“告訴她,沈昭舊案已入塵封。朕不喜歡有人翻灰。”

魏王垂首:“是。”

“但若灰底下還埋著火,也別怪朕要看一眼。”

魏王猛地抬眼。

聖人已經低頭去翻另一份奏疏:“退下吧。”

魏王退出紫宸殿時,已近申時,訊息比他先一步到了魏王府,也到了山南東道進奏院。

宋微親自來的,她到時,沈韞正在前堂核梁睿隨從名冊。崔嬤嬤和春蕪坐在一旁,福慶站在門口等候,殷亮伏案寫今日國子監外人名。

宋微進來行禮。

“沈大人。”

沈韞抬眼:“殿下出宮了?”

“出了。”

宋微看了一眼堂中人。

沈韞道:“說。”

宋微道:“聖人讓沈大人列一份山南東道進奏院接收清冊:魏王府修過何處,舊火燒燬何處,舊文書還剩多少,梁小郎君入京隨從幾人。另說,修繕花費由魏王府自報。”

前堂一靜。

沈韞只是看著宋微:“還有嗎?”

宋微抬眼:“還有一句。”

“說。”

“聖人說,沈昭舊案已入塵封,他不喜有人翻灰,但若灰底下還埋著火,他也要看一眼。”

前堂裡靜得厲害。

殷亮手中的筆停在紙上。

沈韞垂眼,過了許久,笑了一下。

像某種懸了很久的刀,終於落在該落的地方。

“我知道了。”

宋微看著她。

沈韞道:“替我回王妃,清冊明日午前送魏王府。舊賬我會列清楚。至於灰底下有沒有火——”

她停了一下。

“得慢慢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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