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裡的病比案卷上更重。
營房門窗緊閉,病人擠在一處,吐瀉物與藥氣、汗氣混在一起,幾乎叫人喘不過氣。謝長寧進門只看了一眼,便讓人開窗、撤炭、添被,隨後封北營井與北庫後舊井,另取未受汙的井水煮沸,病者分舍,穢物用帶蓋陶甕收盛,以石灰封埋。
軍中校尉起初不肯封井。
謝長寧只說:“等批文下來,再讓全營喝一夜?”
校尉臉色鐵青,最終還是命人照辦。
隨後,謝長寧將病人按輕重分成三處。輕者和中化溼,重者先補津液。所有病榻旁掛木牌,記吐瀉次數、飲入多少、是否小便、脈象如何。溫鹽米湯少量頻服,吐了便停半刻再喂,瀉一次便補一次。苦寒攻下之藥停,驟然收澀之藥也停。
軍中醫官起初不解,半日後便看明白了。
有的人看著還能說話,一夜之間已經瀉了十餘次,實際比旁邊昏沉卻只吐過兩回的人更危險。木牌一掛,誰在往鬼門關走,誰在慢慢往回走,忽然清楚了。
謝長寧又追問軍士。
最先發病的幾人,皆曾清理北庫舊物,並貪近喝過北庫後舊井之水。同搬舊物而未飲井水者,暫未發病。兩處驛站前些日子借過北營水車,國子監雜役院來運舊木時,也曾在後井灌過幾甕水帶走。
水車回來後,在舊溝旁沖洗。
盛穢物的甕,也在溝邊衝。
屋中一時無人說話。
神策軍校尉的臉色終於變了。
謝長寧將問出的內容一條條記下。
“封北庫舊井,封舊溝。近五日從此處取過水、洗過水車、運過水甕的人,全部查出來。兩處驛站與國子監雜役院即刻停用原有水甕,查他們飲水來處。”
校尉道:“謝先生以為,病當真從井水起?”
“目前只查到這裡。”謝長寧道,“井水受穢的可能最大。等找到沒有喝過井水卻發病的人,再查別的路。”
從午後一直忙到入夜,軍營中又新添了九名病人。
好在最重的幾個沒有繼續惡化。入夜時,有一名年輕軍士手指終於不再冰冷,能斷續嚥下溫鹽米湯。
太醫署隨行醫官站在一旁,看著營房中不斷起落的身影,忽然問:“先生以為這場霍亂能控住嗎?”
謝長寧淨過手,將溼布放到一旁。
“封住汙水,所有飲水煮沸,病人的吐瀉物不再入溝,能飲者持續補水,便能控。”
“若有人不肯照辦?”
“那就繼續死人。”
醫官已經被他噎了一日,此刻竟也習慣了,只嘆了口氣:“先生說話,向來都這樣?”
謝長寧道:“病不會因話說得好聽便少死一個人。”
訊息傳到北衙時,神策軍護軍中尉程元振正在看一卷舊錄。
來報的是北營一名內侍,衣角還帶著軍營裡的溼氣,進門後低聲道:“十郎,太醫署今日來了個外州醫者,接手北營霍亂。”
程元振沒有抬頭:“誰?”
“太醫令謝應的侄子,謝長寧。綿州刺史舉薦來的,說善時疫與金瘡。”
程元振這才翻過一頁:“謝應的侄子。”
他語氣很淡,聽不出喜怒。
內侍道:“他一到太醫署便要全部病案,午後直接去了北營。如今已封北庫後舊井,又命人查舊溝、水車、運水甕的人。”
“查得倒快。”
內侍低著頭:“北營校尉問,是否攔一攔?”
“攔什麼?”程元振淡淡道,“疫病死人,聖人也要問。井水、舊溝、水車,隨他查。”
內侍鬆了半口氣。
程元振又道:“北庫內檔,不許他碰。”
內侍立刻低頭:“是。”
“他若問清庫舊物,只給他看朽木、破席、舊水甕、廢箱簿。凡封匣、案牘、舊甲衣號、出入簽押,一律收回北衙。太醫署治病,不查案。”
“奴婢明白。”
程元振把舊錄合上。
“謝應這個侄子,是什麼來路?”
“只知在外行醫多年,近來在綿州治冬疫餘患。入京時身邊無僕從,也無家眷,只帶藥箱病案。”
程元振笑了一下:“倒像個真醫者。”
內侍不敢接話。
程元振垂眼看著案上舊錄。
真醫者也麻煩,真醫者眼裡不分北衙、神策軍、太醫署,只分病處與病因。病因若在井裡,他便查井;若在溝裡,他便查溝,若在不該翻的舊物裡,他也未必懂得停手。
程元振道:“盯著他。”
內侍應聲。
內侍退下後,屋中重新安靜下來。
程元振低頭,看了一眼方才那捲舊錄。
卷首封籤一行小字,山南東道,沈昭案。
忙到將近二更,謝長寧才回太醫署旁的客舍。
他淨過手,換下沾了營中汙穢的外衣,單獨放在盆中浸洗。隨後就著溫水吃了半塊胡餅,重新坐到燈下整理病案。
前幾頁是綿州舊疫,後幾頁是今日所見。
寫到“北庫”二字時,謝長寧的筆尖停了一瞬。
太醫署案卷裡說得含糊,只說神策軍奉命清舊物。
可他白日問過軍中小吏。
北庫不是尋常倉庫。裡面封著一些不便入刑部、不便入京兆府的舊年軍械、衣甲、案牘與雜物。近來宮中重取一樁去年的舊案卷宗,神策軍也因此被點名清庫。
北庫後頭那條舊溝多年未疏。清庫時搬出的朽木、舊席與破箱,曾在溝邊堆過數日。春雨一漲,溝中穢物漫到井臺下。至於井水究竟如何受汙,還需明日親自去看。
謝長寧將筆擱下,翻了翻太醫署送來的死亡錄。
死者姓名寫得清楚。
他提筆,在旁邊添了一行:
疑霍亂津脫。
門外忽然有人叩門,聲音不重,三下,很有分寸。
謝長寧抬眼:“進。”
來人是山南東道進奏院的門房,年紀不輕,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袍,進門後叉手行禮。
“謝先生。”
謝長寧看著他。
門房道:“小人姓宋,是山南東道進奏院門房。沈大人聽聞先生入京,遣小人來請。若先生明日得空,請往山南東道進奏院喝盞茶。”
謝長寧沒有立刻說話。
宋伯又道:“沈大人說,當日村驛救命之恩,尚未正式謝過先生。”
屋中燈火安靜。
謝長寧問:“她病了?”
宋伯一頓:“沈大人沒說病。”
“沒有病,請我喝茶?”
“是。”
宋伯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沈大人說,先生若忙於軍營疫情,便不必急。救人要緊。”
謝長寧垂眼,看著案上尚未收起的病案。
這倒像沈韞會說的話。
她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刀。
後來她還是喝了藥,藥很苦,她沒有罵。
謝長寧記得這件事,病人不罵藥苦,並不常見。
宋伯站在門口,等著他的答覆。
謝長寧沉默片刻:“明日午後,若軍營不再驟增重症,我去。”
宋伯鬆了口氣:“小人回去覆命。”
謝長寧點頭。
宋伯行禮,退出門外。
門重新合上。
客舍裡只剩一盞燈、一隻舊藥箱,和桌上未乾的病案。
謝長寧坐了片刻,又將方才那頁翻開。
在“查北庫後舊井、舊溝”下面,他添了幾行:
北庫清出舊物,去向未明。
神策軍近日重取去年舊案卷宗。
井溝受穢,或為偶然。
清庫之事,未必偶然。
寫完後,他的筆停了停。
隨後,他又在病案末尾寫下:
山南東道進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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