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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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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17章 侯府之人

謝長寧離開後,屋裡眾人都像鬆了一口氣。

春蕪低聲道:“謝先生在的時候,屋裡都不敢喘大氣。”

崔嬤嬤道:“不敢喘也好,省得娘子說話太急。”

沈韞看著她們:“我聽得見。”

崔嬤嬤道:“就是說給娘子聽的。”

沈韞只好閉嘴。

殷亮先去了聽雨樓。

裴蘅果然在那裡。

聽雨樓二層靠窗處,裴蘅坐得半歪,面前擺著一壺酒,一碟冷菜。身邊沒有江南進奏院的人,也沒有禮部的人,只有一個小廝遠遠候著。

殷亮上樓時,他正在看窗外。

“沈韞讓你來的?”

殷亮行禮:“是。”

裴蘅回頭看他:“她自己怎麼不來?”

“沈大人今日行針,不宜出門。”

裴蘅臉上的笑微微一頓:“行針?”

殷亮沒有多說,只把信遞過去:“沈大人讓屬下帶三句話。”

裴蘅接過信,沒有拆,先看殷亮:“她病得很重?”

殷亮低頭:“謝先生說,需養。”

裴蘅笑了一下:“需養。那個遊醫謝長寧嗎?真會說話。”

殷亮想了想,道:“謝先生說話確實……直接。”

裴蘅本來已經低頭要拆信,聞言又抬眼:“怎麼直接?”

殷亮沉默片刻,他覺得這話原本不該由他往外說,可裴蘅似乎和沈大人的交情不一般。

於是他很謹慎地道:“謝先生前日在進奏院,罵了沈大人。”

裴蘅手裡的信停住。

“罵誰?”

“沈大人。”

“誰罵?”

“謝先生。”

裴蘅看著他,像是聽見了什麼極新鮮的笑話:“謝長寧罵沈韞?”

殷亮點頭。

裴蘅慢慢坐直了些:“罵什麼?”

殷亮更謹慎了:“謝先生說,沈大人這樣用自己也就罷了,可旁人不是沈大人。還說……還說沈大人身邊的人都在學她,她不喊疼,旁人也不敢喊疼;她不睡,旁人也不敢睡。”

裴蘅安靜了一瞬,然後他忽然笑出了聲。

他是真覺得荒唐又好笑,笑得肩膀都輕輕動了一下。

殷亮有些不明所以。

裴蘅笑了好一會兒,才道:“然後呢?”

“然後沈大人讓屬下聽醫囑。”

“不是。”裴蘅抬眼,“我是問,謝長寧罵完之後,沈韞沒讓人把他叉出去?”

殷亮怔住:“為何要叉出去?”

“你不知道沈韞從前在長安的時候,因為沈節帥派來那個掌書記戴松話太多太煩人,把戴松叉出去了好幾次?”

殷亮想了想:“沈大人若覺得對方說得有理,會聽。”

裴蘅笑意未退,眼神卻微微變了。

“她當然會聽有理的話。”他說,“可她很少讓不夠近的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殷亮沒有接話。

裴蘅又問:“謝長寧當著你們所有人的面說的?”

殷亮道:“是。”

“說她苛待?”

“是。”

“說她拿自己當牲口使,也把旁人一樣使?”

殷亮微微睜大眼:“世子如何知道?”

裴蘅又笑了一聲。

“這還用猜?能罵到讓你印象深刻,多半就是這種話。”

他說完,端起酒盞,卻沒有立刻喝。

這可不是尋常救命恩人能做到的事。

裴蘅垂眼看著酒盞,唇邊笑意慢慢散去了。

殷亮見他不說話,便輕聲道:“世子?”

裴蘅回神,拆開信。

看完後,他臉上的散漫淡了些。

“她要我問江南進奏院誰掌賬、誰掌門、誰替我回禮部話。”

“是。”

“她覺得我連自己家門都摸不清?”

殷亮沉默片刻,道:“沈大人說,若世子想回江南,至少要知道是誰給您開門。”

裴蘅把信折起,收進袖中,“回去告訴她,我問。”

殷亮行禮,轉身要走。

裴蘅忽然叫住他。

“殷亮。”

殷亮停步。

裴蘅道:“她這樣用你,你不累嗎?”

殷亮想了想。

“累。”

裴蘅挑眉。

殷亮道:“但從前在襄陽軍府,我也累。那時累完了,只多校一冊舊賬。如今累完了,能知道長安一扇門後面是誰。”

裴蘅看著他:“你這人倒有意思。”

殷亮低頭:“世子過獎。”

“沈韞撿人的眼光一向不錯。”

殷亮下樓後,裴蘅坐在窗邊,重新把信取出來看了一遍。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這麼多年,他竟真的不在乎,也不知道。

他知道聽雨樓哪一種酒最不值錢,知道哪家賭坊輸急了可以賒賬,知道平康坊哪座樓裡有新來的花娘,知道長安哪幾處巷子適合躲債。

可寧安侯府在長安的進奏院裡如今是誰掌賬,他不知道。

他這個世子,真是做得太體面了。

體面到連自己家的門,都未必進得去。

裴蘅將信收回袖中,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敲。

片刻後,他又笑了一下。

謝長寧,有點意思。

另一邊,張家別院。

韋二聽完小廝帶來的話,正在擦劍的手停住了。

小廝低頭複述:“沈大人說,若西川進奏院替娘子謝恩,娘子便也謝。謝禮部記得娘子還活著。”

屋裡安靜了一瞬。

韋二忽然笑了,一旁的婢女嚇得低下頭。

韋二笑得很輕,眼神卻冷。

“好。”她把劍往案上一擱,“備紙。”

婢女忙道:“娘子要寫給誰?”

“禮部。”

韋二道:“既然禮部要體恤諸道質子,我這個在長安被體恤了許多年的人,總要先謝一謝。”

她提筆寫得很快。

“西川韋氏女燕喜,久居長安,蒙朝廷照拂,聞禮部欲重立諸道入京子弟名冊,謹先謝恩。惟燕喜入京多年,居處、僕役、往來書信,皆由西川進奏院代管。若禮部欲列明細,煩請先令西川進奏院屬官交還歷年西川所來家書,以便燕喜自核。”

寫完,她吹乾墨跡。

婢女在旁看得臉色發白。

“娘子,這……要送出去?”

“送。”

韋二抬眼。

“送禮部,也送西川進奏院。再抄一份,送沈韞。”

婢女低聲應是。

韋二坐回案前,拿起那柄劍。

她從十六歲認識沈韞開始,一直覺得沈韞這人雖然冷硬得有點討厭,但有時候討厭得很合她心意。

家書。

她倒要看看,西川敢不敢把那些寫來羞辱她的信,一封一封交到禮部案上。

山南東道進奏院裡,沈韞在申時前後收到了韋二的回信。

她看完,笑了一下。

崔嬤嬤問:“韋二娘子應了?”

“應得很好。”

沈韞把信遞給她。

崔嬤嬤看完,也忍不住道:“這位韋二娘子,真是……一把利劍。”

沈韞道:“劍好。”

“太利也傷手。”

“那要看握劍的人。”

崔嬤嬤看她一眼:“娘子如今自己手還沒好,就別總想著握劍。”

沈韞垂眼看了看左臂。

謝長寧行針後,酸脹感漸漸起來,確實不舒服。她原想提筆寫回信,肩背一動,痠麻便從臂上竄起。

她停住。

崔嬤嬤立刻道:“先生說了,今日不要寫太久。”

沈韞只好道:“讓殷亮寫。”

崔嬤嬤:“殷亮睡了。”

“這麼快?”

“娘子自己吩咐的。”

沈韞一時無話。

崔嬤嬤道:“讓春蕪寫。”

春蕪站在旁邊,立刻道:“娘子說,奴婢寫。”

沈韞看著屋裡這幾個人,忽然有一種自己被架空的錯覺。

“你們倒是聽謝先生的話。”

崔嬤嬤道:“先生是醫者。”

“我不是?”

“娘子是病人。”

沈韞:“……”

她今日第二次被堵得無話可說。

於是春蕪坐下,替她寫給魏王府的短箋。

“韋燕喜已動。西川家書一事,可逼西川進奏院自亂。裴蘅處已遞話,待回。禮部若出明文,襄陽不先反,先問細章。”

春蕪寫得慢,字也不如殷亮穩。

沈韞看著,幾次想開口改,最後都忍住了。

有些事,總得讓別人做。

否則她這雙手,遲早真的握不住筆。

暮色落下時,梁睿從國子監回來。

他今日沒有遇到禮部徐主事,卻遇到幾個京中子弟旁敲側擊,問山南東道進奏院是不是要重查沈昭案和進奏院夜襲案。梁睿按沈韞教的,只說:“進奏院奉旨列清冊,舊火舊賬,自當照實。”

沒有多說。

沈韞聽完,點頭。

“今日不錯。”

梁睿眼睛亮了一下。

他已經學會不要笑得太快,但眼睛仍藏不住。

崔嬤嬤端著藥粥進來,正好看見,神色柔和了一點。

“梁郎君也喝一碗熱湯。國子監風大。”

梁睿忙接過:“多謝嬤嬤。”

沈韞看著他喝湯,忽然想起自己十六歲時,離開襄陽的第一日。

那時候沒有人教她怎麼答。

沈昭只說,到了長安,被欺負了就寫信回家,阿爺替你去收拾他們。

崔音說,長安冬天冷,多穿些。

沈恪偷偷塞給她一把障刀,說,誰欺負你,就記住他,等我下次入京。

她那時覺得自己不怕。

後來才知道,不怕是因為不知道。

梁睿至少比她多知道一點。

窗外夜色漸深。

前堂裡,殷亮睡醒後正在看禮部舊例。

西廂裡,梁睿在背今日的《春秋》。

後院小廳,崔嬤嬤查完院務簿,正吩咐廚下明日藥粥少苦一點。

東側書房燈光半暗。

沈韞閉著眼,聽見這些細碎聲響,忽然覺得進奏院像一架重新轉起來的舊機括。

從前她總以為,只有自己不睡,機括才不會停。

現在她才發現,不是。

只要把齒輪一個一個放準,哪怕她暫時閉一會兒眼,院子也不會立刻塌。

這個念頭讓她有些陌生。

也讓她有些不安。

她睜開眼,想伸手去拿案邊的文書。

春蕪立刻道:“娘子。”

沈韞手停在半空。

過了片刻,她收回來。

“我只是看看。”

春蕪小聲道:“先生說,病人都這樣說。”

沈韞閉了閉眼。

謝長寧不在,竟也能管到這裡。

她索性不看了。

窗外風聲很輕。

長安這一夜仍舊有人不睡。

禮部在擬章程,西川進奏院亂成一團,江南進奏院連夜點燈,魏王府明鑑堂裡杜衡還在翻四年前舊駁文。

而山南東道進奏院裡,沈韞第一次在亥時之前合上了眼。

她睡得不深。

卻沒有立刻驚醒。

夢裡沒有火。

只有很多年前節度使府裡的花廳,沈夫人一根一根收起蓍草,淡淡說:

“韞娘,人不是每一步都要自己走。有些路,要讓別人替你試。”

夢裡的沈韞站在門口,問:“若別人走錯呢?”

沈夫人沒有回頭:“那也是卦的一變。”

沈韞醒來時,天還沒亮。

左臂仍有些酸,卻不似從前那樣冷得發麻。

這便夠了。

今日還有很多局。

可她忽然明白,謝長寧說得對。

她得活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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