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韞醒來時,天還沒亮。
案邊壓著幾樣東西。
殷亮和梁睿夜裡摘錄的禮部舊例,春蕪謄寫的回信副本,韋二那封像刀一樣的謝恩信,還有崔嬤嬤壓在最上頭的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句:
“娘子醒後先吃飯。”
沈韞看了片刻,終於端起粥碗,一邊吃,一邊翻開殷亮校出的禮部舊例。
禮部七年前曾議過“諸道子弟在京名籍”。
說辭與如今相近:諸道子弟久居京中,居處散亂,課業不一,往來親故不明,宜由禮部、國子監、京兆府合錄名籍,以便講學、習禮、查問。
漂亮得像一張乾淨的網。
四年前,這事沒成。
殷亮用硃筆圈出幾處舊批。北方諸鎮多有異議,西北、河東以北反對最烈。山南東道當時只遞了一句:
“沈韞已在進奏院,謹奉舊制。”
沈韞看著那一行字。
原來那時,已經有人想過這張網。
她另取一張紙,提筆寫下:
諸道質子,何處可交?
“叫宋伯。”
宋伯來得很快,懷裡還抱著舊冊。
沈韞把紙推給他:“諸道質子裡,哪些能說得上話?”
宋伯低頭看了看,斟酌道:“若說立刻同山南東道站到一處的,沒有。可若說能遞得進話的,有三處。”
“說。”
“河西,山南西道,劍南東川。”
沈韞指尖輕輕點了點案面:“先說河西。”
“河西那位,外頭多稱陳娘子。現任河西節度使陳玄戈之姊,亡夫曹桓戰死吐蕃戰場。她早年在河西管過糧草,也管過藥材調撥。如今住河西舊邸,少出門,卻不是被陳節帥押來的,是她自己請入長安。”
沈韞抬眼:“自己來的?”
“是。”宋伯道,“一則離開傷心地,二則替亡夫曹氏一脈守京中舊邸,也方便料理河西在京糧藥舊賬。朝廷自然也就收了這個體面。”
沈韞淡淡道:“自願二字,到了長安,也未必還剩多少。”
沈韞大父沈曜曾任安西都護府副使,西北諸軍府又往來甚密。沈韞五六歲時曾見過沈曜從安西寄來的舊日的信件,似乎提過陳娘子。“河西若有女郎如此,邊地便不算無人。”沈韞那時只記住了“河西陳氏女”幾個字。
沈韞在紙上寫下:河西陳娘子,藥材,糧草,曾見祖父沈曜,安西舊誼。
她又問:“山南西道呢?”
“山南西道嚴稚,節度使嚴巽長子,十四歲,來京一年。住山南西道進奏院,常去國子監,謹慎,不大與人結交。如今與梁小郎君同坐。”
十四歲,比梁睿還小一歲。
“山南西道做事,一向謹慎。”宋伯繼續道,“他們和西川、東川不一樣。山南西道地廣兵多,又卡著川陝往來的幾處要道,這些年朝廷每逢議藩鎮,總繞不過他們。嚴家人都明白,山南西道越大,便越不能輕舉妄動。”“嚴稚年紀小,又是這麼被教大的。家裡這些年怕他鋒芒太露,到了長安之後,更是處處拘著他,不許他亂說,也不許他隨意站隊。”
梁睿才來幾日,便已經知道說錯一句話的分量。嚴稚來了整整一年,不知被長安磨成了什麼模樣
沈韞筆尖微停,寫下:
山南西道嚴稚,十四,來京一年,謹慎,與梁睿同坐。
“劍南東川。”
宋伯道:“鄭承弼,二十七歲,東川節度使鄭越長子,已在長安四年。不是少年質子,帶著家眷來,行事低調,又是東川節度留後,平日多同兵部、戶部、太僕寺一些人往來。聽說喜馬,常去東市看西域馬。”
沈韞問:“與韋二如何?”
宋伯神色微妙:“不親近。”
沈韞明白了。
東川與西川面上世交,底下從無真正放心。韋燕喜背後是西川,鄭承弼自然不會輕易親近她。
她寫下:
劍南東川留後鄭承弼,二十七,喜馬,不喜西川。
宋伯看著她寫,忍不住道:“娘子要把他們都請來?”
“不是請來。”沈韞擱下筆,“先讓他們知道,禮部這張網,不只罩我們山南東道一家。”
宋伯道:“可他們未必肯。”
“人若以為你是來拉他入局,先會防你。若你只是告訴他,局已經落到他身上,他反而會自己看。”
宋伯想了想,覺得這話極有道理。
“那誰去?”
沈韞沒有立刻答。
恰在這時,崔嬤嬤進來,一眼看見案上那三道名字,便知道她在想什麼。
“河西陳娘子,老身可去。”
沈韞一怔:“嬤嬤?”
“都是女眷,老身年紀大,又是沈夫人陪嫁舊人。遞個拜帖,說沈家後輩念著安西、河西舊誼,不算冒犯。”
沈韞看著她:“嬤嬤身子……”
“老身只是年紀大,不是廢了。”崔嬤嬤淡淡道,“娘子能熬夜撥灰,老身去喝盞茶還不成?”
沈韞無言以對。
宋伯問:“劍南東川呢?”
“裴蘅去。”沈韞道,“他若還想證明自己不是江南道牽著走的狗,就該替自己多找幾條路。鄭承弼二十七歲,裴蘅與他說話,比我方便。”
宋伯忍不住道:“裴世子會肯?”
“不知道。”
“那娘子還用他?”
“他若不肯,這一步便不用他。”
沈韞把三道名字圈起來。
“先遞話,不強求。”
快到午時,殷亮醒了。
他進前堂時,眼下青色仍在,精神卻比前幾日好了些。他先看見案上的三道名字。
“沈大人要聯絡諸道質子?”
沈韞點頭:“你看。”
殷亮接過紙,一行行看完。
“劍南東川鄭承弼……”
他停了一下。
“鄭承弼不好動。”
沈韞抬眼:“說。”
“鄭承弼年紀不小,來京四年還如此低調,不會輕易被說動。若只遞一句禮部名冊,他未必理會。要給他一個與東川切身相關的點。”
“什麼點?”
“馬籍。”殷亮道,“他喜馬,禮部若重立諸道質子名冊,必定要列隨從、車馬、往來親故。東川在京若有買馬、養馬、與太僕寺往來之事,都可能被一併列進去。鄭承弼可以不在乎梁睿住哪裡,卻會在乎自己的車馬往來被禮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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