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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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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41章 見世面

韋二沉默片刻:“道理沒錯。”

裴蘅剛要鬆口氣。

韋二接著道:“但你帶他們來平康坊,是因為你自己只會從爛地方學東西。”

沈韞沒有反駁。

韋二道:“你當年帶沈韞來沒出事,是因為她已經能把這裡當衙門用。梁睿和嚴稚才多大?一個剛學會在長安閉嘴,一個連笑都要先掂量。你把他們往這裡一丟,是教他們看長安,還是拿你當年那套爛法子省事?”

裴蘅低下頭:“是我省事。”

沈韞道:“知道就好。”

她重新拿起摺扇。

裴蘅抬眼:“還打?”

韋二也重新拿起竹柄:“剛才打的是帶小孩喝酒。”

沈韞道:“現在打的是你偷懶。”

裴蘅:“這也分兩頓?”

韋二道:“分得很清。”

這一次,梁睿和嚴稚倒沒有再怕得臉白,兩人站在一旁,看著裴蘅被沈韞和韋二又各抽了兩下。裴蘅叫得很慘,其實打得不重。沈韞沒用左手,力道有限,韋二也收著,但場面足夠丟人,

裴蘅最後趴在案上,生無可戀:“我以後再也不帶小孩見世面了。”

沈韞道:“可以見。”

裴蘅抬頭。

沈韞道:“帶去西市,看胡商、看馬市、看騙子怎麼賣假珠子;帶去曲江,看世家郎君怎麼裝風雅;帶去東市,看稅吏怎麼收商稅。平康坊這種地方,不是不可以知道,但不是你這樣偷偷帶來。”

韋二補道:“更不能帶兩個小孩喝花酒。”

裴蘅小聲:“甜酒。”

韋二看他。

裴蘅閉嘴。

沈韞看向梁睿和嚴稚:“你們兩個,回去後一人寫一篇見聞。”

梁睿臉色一苦,嚴稚也愣住。

沈韞道:“梁睿寫《平康坊所見與少年自持》。”

梁睿低頭:“是。”

“嚴稚寫《長安溫柔處亦有險》。”

嚴稚輕聲:“是。”

裴蘅悄悄往後退。

沈韞看也不看他:“裴蘅寫三篇。”

裴蘅頓住:“我?”

“第一篇,《論增長見識為何不必去平康坊》,第二篇,《論年長者不應誘帶少年》。”

裴蘅:“我沒有誘……”

韋二舉起竹柄。

裴蘅:“寫,我寫。”

沈韞繼續道:“第三篇,《論欠債之人不宜教人飲酒》。”

嚴稚終於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裴蘅看見他笑,原本還想喊冤,忽然又閉了嘴。

算了。

三篇就三篇。

至少這小孩終於笑得不像要先請示長安。

幾人離開春聲樓時,平康坊的燈已經一盞一盞亮起來。

裴蘅原本還想自己走。

沈韞看了他一眼。

韋二道:“上車。”

裴蘅道:“我能走。”

沈韞道:“你能走去下一家。”

裴蘅:“……”

他剛要辯解,韋二已經一把拎住他的後領,沈韞用摺扇抵著他的肩,把人往車邊推。裴蘅一邊護著袖子,一邊低聲喊冤,最後還是被兩人連打帶踹弄上了車。

梁睿和嚴稚低著頭跟在後面上了車。

兩個少年一個耳根紅,一個臉色白,誰也不敢多看平康坊兩側的燈。

遠處一座臨街小樓上,簾影微動。

程元振站在二樓欄後,手裡捏著一隻白瓷酒盞,隔著半條街,看著那一行人。

平康坊燈火豔得近乎輕薄,沈韞一身白衣,站在那樣的燈火裡,竟比旁人都清晰。她右手拿著摺扇,左臂仍舊護著,動作不大,卻足夠把裴蘅逼得無處可逃。

韋二在旁邊補了一腳。

裴蘅被踹上車時,險些撞到車壁,回頭還想說什麼,被沈韞一扇柄敲了回去。

程元振忽然笑了一聲。

身後的年輕內侍低聲道:“十郎?”

程元振沒有回頭:“她今日倒有力氣。”

從陰司門口回來的人,果然命硬。

回山南東道進奏院時,天已經黑了。

崔嬤嬤站在門口等。

她一眼看見梁睿和嚴稚低頭站著,裴蘅跟在後頭衣冠不整,沈韞神色冷淡,韋二手裡還拿著那根從春聲樓順出來的竹柄。

崔嬤嬤沉默片刻。

“打了?”

韋二道:“打了。”

崔嬤嬤問:“打臉了嗎?”

沈韞道:“沒有。”

崔嬤嬤點頭:“那便好。”

裴蘅震驚地看著她:“嬤嬤,你不問問我疼不疼?”

崔嬤嬤看他一眼:“裴世子疼嗎?”

裴蘅剛要點頭,崔嬤嬤便道:“疼就對了。”

裴蘅無語。

梁睿和嚴稚被春蕪帶去喝醒酒湯,兩人都說只喝了一口。

崔嬤嬤冷聲道:“一口也是酒。”

裴蘅想溜,被韋二一竹柄攔下:“你也喝。”

裴蘅道:“我喝得多,不必醒。”

崔嬤嬤道:“那喝兩碗。”

裴蘅痛苦地閉上眼。

沈韞終於笑了一下。

夜裡,前堂燈火明亮,梁睿和嚴稚坐一張案,裴蘅獨佔一張案。

三人都在寫見聞,梁睿寫得最認真,嚴稚寫得最慢。

裴蘅寫得最怨。

他第一篇開頭寫:“平康坊者,長安荒唐地也。裴蘅誤入其中,深悔。”

沈韞看了一眼:“重寫。”

裴蘅抬頭:“為什麼?”

“你是誤入嗎?”

裴蘅咬牙,把“誤入”劃掉,改成:

“裴蘅自作孽入其中,深悔。”

韋二在旁邊喝茶,笑了一聲:“這句順眼。”

裴蘅瞪她:“你怎麼還不走?”

韋二道:“看你寫完第一篇。”

“你很閒?”

“看你受罪,我就不閒。”

嚴稚低頭,肩膀微微動。

梁睿也忍不住抿嘴。

裴蘅看著兩個小孩笑,忽然覺得自己這頓打也不是全然無用。

至少進奏院今晚沒有那麼冷。

謝長寧是在亥時前來的。

他一進門,便聞到酒氣,雖然很淡,但瞞不過醫者。

前堂瞬間安靜。

裴蘅把頭埋得更低,梁睿和嚴稚也停筆。

沈韞坐在一旁,神情十分鎮定。

謝長寧看著她:“你出門了。”

沈韞道:“去抓人。”

謝長寧道:“抓到平康坊?”

屋裡死寂。

韋二挑眉:“先生鼻子真靈。”

“太醫署都傳開了。”謝長寧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裴蘅,“你喝酒了。”

裴蘅立刻道:“我喝了。但他們只喝了一口甜酒。”

謝長寧看向梁睿和嚴稚。

兩人齊齊低頭:“只一口。”

謝長寧問:“頭暈嗎?”

兩人搖頭。

“胸悶?”

繼續搖頭。

“想吐?”

搖頭。

謝長寧點頭:“早睡。”

梁睿和嚴稚如蒙大赦。

裴蘅小心翼翼抬頭,看了看謝長寧,又看了看沈韞,忽然問:“謝先生這樣的人,不去平康坊之類的地方?”

謝長寧收回目光:“不去。”

裴蘅道:“一次也不去?”

謝長寧淡淡道:“軍鎮裡見得夠多了。”

裴蘅一怔。

謝長寧道:“官妓,軍妓,隨軍營妓,傷兵帳外等賞錢的女子,軍宴上被推來推去的人,見得夠多。”

他語氣平平,不像鄙夷,也不像憐憫,只像說一味藥材性寒性熱。

“風月地裡那點事,不過是把人裝點得好看些,再讓旁人以為那不是買賣。”

裴蘅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謝長寧看他一眼:“我不感興趣。”

裴蘅沉默片刻,低聲道:“先生這話,說得也太不留情面。”

謝長寧道:“病灶本來也沒什麼情面。”

韋二忽然笑了一聲:“謝先生這話,比我罵得狠。”

裴蘅趴回案上:“行。今晚所有人都能罵我。”

謝長寧道:“你少喝酒。”

裴蘅覺得這話比沈韞的三篇文章還沒有新意。

謝長寧走到沈韞面前:“伸手。”

沈韞道:“我沒喝。”

“你動怒了。”

她只能伸手。

謝長寧診了片刻,道:“脈急。”

韋二在旁邊道:“她今日打人了。”

沈韞道:“沒用左手。”

謝長寧沉默片刻:“右手也耗氣。”

裴蘅趴在案上,小聲道:“那下次讓韋二一個人打。”

沈韞抓起紙團砸過去,裴蘅偏頭躲開。

謝長寧看著這一幕,竟沒有立刻訓人,只道:“看來還好。”

沈韞抬眼:“什麼還好?”

謝長寧道:“能動怒,能打人,能笑,比昨夜好。”

昨夜的夜禁巡報壓在每個人心上,像從那一夜的血和火裡伸出來的手,攥得進奏院一整夜都無聲。

而今晚,雖然荒唐,雖然胡鬧,雖然裴蘅捱了打,兩個小孩被罰寫見聞,可這院子終於有了點活人的聲音。

沈韞垂眼,過了一會兒,她道:“先生說得像我該多打幾次。”

謝長寧道:“打人傷氣。”

裴蘅立刻抬頭:“聽見了嗎?傷氣,以後別打了。”

謝長寧補了一句:“用戒尺較省力。”

韋二笑出了聲。

梁睿也沒忍住笑。

嚴稚低著頭,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這一夜,山南東道進奏院難得沒有再議舊案。

只有三個被罰寫文章的人。

還有一個坐在旁邊看熱鬧的韋二。

梁睿寫到“少年不可輕入聲色之地”時,耳根紅得像熟透的棗。

嚴稚寫到“溫柔處亦有險”時,停了很久,最後添了一句:

“但若有人能帶你回來,便不算最險。”

裴蘅的第一篇寫到最後,已經從“深悔”寫到“痛悔”,又寫到“悔不當初”。

韋二看完,冷冷道:“不像悔,像怕捱打。”

裴蘅道:“這兩者有區別嗎?”

韋二道:“有。悔在心裡,怕在腿上。”

裴蘅摸了摸小腿。

“那我現在很怕。”

沈韞道:“繼續寫第二篇。”

裴蘅趴在案上哀嚎。

“沈韞,你不如殺了我。”

“殺你太便宜。”

? ?這三章節奏輕鬆一點,實在是查案太壓抑了。

? 時年二十四歲的謝二郎,在各地軍鎮遊蕩了五年,見慣風月事,實則自己毫無經驗,對上情竅遲遲不開的沈韞,如同兩個小學生鬥嘴……

? (果然還是得雙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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