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的事,第二日就傳開了。
說裴蘅帶兩個少年郎去春聲樓喝花酒,被山南東道沈韞和西川韋二聯手逮住,當場打得裴世子抱頭鼠竄。
傳到聽雨樓時,掌櫃笑得險些把算盤撥錯。
傳到張家別院時,韋二的婢女們一個個低著頭忍笑,沒人敢問娘子那根竹柄還要不要留著。
傳回山南東道進奏院時,崔嬤嬤只說了一句:“打得輕了。”
裴蘅本人很不服。
他頂著一身青紫,在聽雨樓寫第三篇見聞,題為《論欠債之人不宜教人飲酒》。寫到一半,他憤然擱筆,道:“欠債和教人飲酒有什麼必然關係?”
掌櫃在旁邊幽幽道:“裴世子若少喝些酒,欠賬或許能少一點。”
裴蘅無言以對,只能繼續寫。
可這點笑話沒有在長安停留太久。
因為正事很快壓了上來。
中書那邊,兵部、戶部、轉運司開始分頭查永安七年春漕疑目。洛陽北倉的舊收冊已經送到,江陵轉運署也回了一封急遞,說趙明則當年押運底冊尚存半卷,但有水漬缺頁,需再拓抄。
兵部則遲遲未交軍令底冊,只說永安七年春令冊缺失三頁,尚在舊庫中查詢。
訊息送到魏王府時,杜衡臉色當場沉了下來:“又缺頁。”
魏王李慎之坐在明鑑堂,看著兵部迴文:“缺的是哪三頁?”
杜衡道:“兵部說,恰是永安七年三月上旬護漕軍令。其餘旬冊尚全。”
陸觀棋冷笑一聲:“恰得真好。”
盧令儀坐在窗邊,手裡拈著一封短箋,淡淡道:“越是恰好,越不能急著說假。”
魏王點頭:“缺頁本身也可入賬。”
杜衡立刻明白:“殿下是說,不急著追問兵部是否藏了,只先記軍令底冊缺三月上旬三頁?”
“是。”魏王道,“我們如今守的是先賬後案。賬裡有缺,便記缺。若此後別處補出這三頁,再問兵部為何缺。”
陸觀棋道:“山南東道那邊可有迴文?”
“殷亮一早送來過。”杜衡從案邊取出一份謄本,“沈韞說,兵部若缺三頁,便查護漕軍三隊名冊。軍令可缺,人名未必缺。”
魏王接過,看了一眼。
紙上字跡不是沈韞親筆,而是春蕪的。
“軍令可焚,軍籍難淨。護漕三隊若確曾被調走,則其隊正、火長、兵卒名籍必在山南東道軍籍、鄧州倉漕、兵部至少一處留痕。請殿下勿爭軍令,先查人名。”
魏王看了很久。
陸觀棋湊過去看了一眼,笑道:“沈娘子如今不親自寫,話倒更短更狠了。”
盧令儀道:“短是因為有人管著她。”
魏王也笑了一下:“那就查人名。兵部可缺軍令,但若連護漕軍三隊名籍也缺,就不是缺頁,是有人在抹人。”
杜衡低頭記下。
魏王又道:“不要只催兵部。讓許崢去找當年的山南東道舊卒,問他們是否聽過那三隊人。”
陸觀棋問:“山南東道舊卒?”
“不會一個活的都沒有。”魏王道,“當年護漕三隊若有人調防、入京、退役,做門房也好,做腳伕也好,做護衛也好,總會留下人。賬在官署,人在人間。”
盧令儀抬眼看了他一下:“殿下這句話,倒像沈韞會說。”
魏王頓了一下,隨即道:“那便說明她教得有用。”
盧令儀沒有接話,只輕輕笑了笑。
中書忙著查賬,宮中也沒有停。
高成奉聖人口諭,暗查王仲昇近況。
王仲昇如今住在永寧坊一處新置的宅子裡。
他曾是淮西節度副使,又算歸朝將領。去年陷入敵營,歸朝後上奏指沈昭坐視不救、疑與敵合。正是這份證詞,使他洗脫了“陷賊歸來”的汙名。
案發至今不過數月,他並未遠調,也談不上什麼病退沉浮。聖人當時給了他一個不輕不重的閒職,又賞了些錢物。王仲昇稱病辭朝,說自己陷敵一年,舊傷未愈,不堪再任軍中事。
可高成派去的人回來說,王宅不像病人宅子。
宅中新換了門漆,廊下養著兩籠鸚鵡,後院栽了幾株新移來的牡丹。王仲昇本人身形發福,氣色也不差。小內侍見他時,他正穿著寬袍,在廊下看人收拾一架新買的胡床。
高成問:“神智如何?”
“清醒得很。”小內侍道,“奴婢說宮中問舊臣疾苦,送些藥材來。他先謝恩,後來問了一句,聖人為何忽然想起他。奴婢說不過是例行問候,他便笑了笑,說自己早已不問軍中事。”
高成道:“他說自己病得如何?”
小內侍低聲道:“只說舊傷纏身,不宜見風。可奴婢看著,他不像病重。”
“不像病重,像什麼?”
小內侍想了想。
“像怕出門。”
高成沉吟片刻。
“宅中可有別人往來?”
“近來有。”小內侍低聲道,“元相府上一個門客去過兩次,說是送藥。還有程國公府人也曾去過,只是沒走正門,從後巷入的。”
“程國公去的誰?”
小內侍低聲道:“回內侍,走後巷來的,是神策軍人。王宅門房聽他叫了一聲十郎吩咐,便放進去了。”
高成眼神一沉。
十郎。
這兩個字在神策軍裡,比程國公還好使。
高成揮手讓小內侍退下,他站在廊下,望著紫宸殿方向,心裡微沉。
王仲昇稱病,不像是病,更像是案子剛落,他便急著把自己從朝堂上摘出去。
元衡已經先動了王仲昇。
程元振的人也還在看著他。
這說明聖人猜得沒錯。
楊漸在中書已經暴露了,所有人都會盯著楊漸。王仲昇反而是那枚更顯眼也更深的釘子。
當年指沈昭通敵的,最重的不是楊漸的糧賬,而是王仲昇的“陷賊之證”。
楊漸證明沈昭可能私調糧草、言涉不順。
王仲昇則證明沈昭可能與敵合謀、坐視朝軍陷沒。
兩者一合,便足以殺人。
高成入殿回稟時,聖人正在看另一卷夜禁巡報的抄本。
“內侍省來人接管殘卷時,曾取走東側文書房未焚盡小匣一。”
小匣。
這兩個字讓聖人看了很久。
沈昭被貶前父女家書一匣,山南東道進奏院清冊裡說毀於東側文書房火中,只剩封皮殘片三,正文俱不可辨。
可夜禁巡報又寫,內侍省接管殘卷時,曾取走東側文書房未焚盡小匣一。
聖人聽完王仲昇的近況後,沒有立刻說話。
高成低頭道:“王仲昇近來有元相府門客往來。程國公府人也去過,王宅門房說,來人只說十郎問疾,王仲昇便見了。”
聖人聽見“十郎”二字,指尖停了一瞬。
程元振掌北衙多年,神策軍中多稱他十郎。北衙一道內牒出去,比外朝半本敕書還快。
聖人輕輕笑了一聲:“他說自己病了?”
“回聖人,是。稱舊傷未愈,不宜見風。”
“你看呢?”
高成低頭:“奴婢派去的人說,王仲昇氣色尚可,宅中亦不似病人冷落。他近來置宅養閒,閉門少出,倒像是有意避事。”
聖人道:“避什麼?”
高成不敢答。
聖人替他說了:“看來是聽到沈韞回來的訊息,就開始避沈昭案。”
殿中安靜下來。
聖人道:“一個陷賊歸來的將領,才得閒職便急著稱病。朕當時只當他傷了膽。”
高成低頭不語。
聖人淡淡道:“如今看來,他是知道自己該躲。”
他又問:“王仲昇可還能入宮?”
“能。”高成道,“若聖人召,他不敢不來。”
“先不召。”
高成一怔:“聖人?”
聖人道:“朕一召,元衡、劉晏、程元振、魏王、東宮,都會知道王仲昇要動了。先讓他繼續稱病。”
“那……”
“讓人看住。”聖人淡淡道,“別讓他死,也別讓他跑,更別讓旁人替他說話。”
高成心頭一凜:“是。”
聖人又問:“元相府去的是誰?”
“回聖人,名叫蔣孚,是元相府上的門客。早年在戶部做過吏,也在程元振府上做過門客,後來被元相收用。”
“程國公府去的是誰?”
“還在查。只知走的是後巷。”
聖人指尖停在案上,片刻後道:“都查。”
“是。”
聖人指尖落在夜禁巡報那句“小匣一”上:“還有,嚴中貴那裡,誰管北院封存?”
高成道:“奴婢查到一個。名叫孫禮,如今仍在內侍省,不過近期似乎是因為前段時間北院霍亂處置不力,被打發到雜庫,管些燈油炭火。”
“帶來。”
“現在?”
聖人抬眼。
高成立刻道:“奴婢這就去。”
孫禮被帶到紫宸殿側殿時,整個人幾乎站不穩。
案子只過數月,可內侍省裡的人都知道,舊案一旦從御案上翻回來,先死的往往就是他們這些經手舊紙的小人物。
他撲倒在高成面前,還未等高成開口,就已經全招了。
匣子在取回當夜,就交給了嚴中貴身邊的長隨何順,其餘他一概不知。
至此,那隻焦黑舊匣終於從夜火裡露出第一道真正的去處。
? ?中期答辯結束了!!!開心開心!!!畢業論文一大半已經寫完,在家邊寫小說邊準備秋招美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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