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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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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43章 問疾(上)

王仲昇是在第二日黃昏被接入宮的。

沒有明召,高成遣了兩名老內侍,帶著太醫署的藥箱和一輛青帷小車,從永寧坊側門進去。對外只說聖人念舊,問歸朝將領病體,順道讓太醫診看。

王仲昇稱病閉門已有數月。

可他不像病人。

他只是怕。

去年陷入敵營,歸朝後若不能把“陷賊”洗乾淨,等著他的便是御史臺的彈劾、兵部的棄用,甚至一紙罪名。後來他上奏指沈昭坐視不救、疑與敵合。沈昭死了,他活了。

活得還算不錯。

聖人給了閒職,程元振給了好處,元衡的人也曾來安撫。王仲昇便順勢稱病,說自己陷敵日久,舊傷未愈,不堪再入軍中。長安人多半懂這是什麼意思。

有些人稱病,是身子壞了。

有些人稱病,是知道自己該躲。

老內侍進門時,王仲昇正坐在廊下,看僕役給鸚鵡添水。聽見宮中來人,他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

妻子低聲道:“聖人念舊,是好事。”

王仲昇沒有答,他望著那輛青帷小車,像望著一口棺材。

老內侍上前行禮:“王將軍,聖人念將軍舊勞,召入宮中問疾。”

王仲昇喉嚨發緊。

“舊勞……”他慢慢笑了一下,那笑意比哭還難看,“老臣還有什麼舊勞。”

沒人接這句話。

車簾垂下,永寧坊的暮色被擋在外面。車輪轉動時,王仲昇的手指緊緊攥著膝上的毯子。

他知道,聖人不會無緣無故想起他。

案子才過去半年多。

許多紙還沒舊,許多血也還沒冷。

那時他敢寫那封奏報,敢說沈昭坐視他陷敵,敢說山南東道軍府與敵有約,是因為他需要活。

他只好把自己的活路,修成別人的死路。

更何況,那時有人告訴他:“沈昭功高難制,聖人早有疑心。你只要照實說,朝廷自然會替你做主。”

照實說。

這三個字,他後來想起過很多次。

什麼是實?

永安七年八月,他確實與賊將謝欽讓戰於申州城下。

他確實被圍數月。

他確實遣人向襄陽求援。

沈昭確實沒有及時救。

山南東道護漕軍確實被調開。

糧路確實亂過。

沈昭確實說過朝廷不知襄陽艱難。

這些都是真的。

可這些真的東西,被人排在一起,便成了另一件事。

成了沈昭與敵合謀。

王仲昇閉上眼。

車入宮門時,輪聲變得沉悶,像碾過亂葬崗上散落一地的白骨。

紫宸殿沒有設大陣仗。

聖人沒有在正殿見他,而是在側殿。

殿中只留高成和兩名內侍,連起居舍人都不在。燈火不算亮,簾幕垂著,風從窗縫裡進來,吹得燭焰微微一晃。

王仲昇被扶進來,跪下時膝蓋發軟:“臣王仲昇,叩見聖人。”

聖人看著他。

數月不見,王仲昇胖了一些。寬袍遮著身形,臉上卻沒有真正久病之人的枯敗。只是眼底發虛,額角冒汗。

一個在富貴裡藏了太久的人,突然被人從錦被裡拖到寒風中。

聖人道:“坐。”

內侍搬來矮榻,王仲昇不敢坐實,只沾了半邊。

聖人沒有立刻問沈昭。

他問:“病了多久?”

王仲昇低聲道:“回聖人,自陷敵歸來後,便常覺舊傷作痛。”

“舊傷作痛,還能養鸚鵡?”

王仲昇臉色一白。

高成垂著眼,像沒聽見。

聖人看著案上的一卷舊紙。

那不是王仲昇當年的原奏,而是刑部案牘中的摘抄。

聖人伸手點了點。

“永安八年,你陷敵歸來,上奏沈昭坐視不救,疑與敵合。你還記得嗎?”

王仲昇嘴唇動了動。

“記得。”

“方才還說自己舊傷纏身,記性倒還好。”

王仲昇閉了閉眼。

“此事……不敢忘。”

“不敢忘,還是忘不掉?”

王仲昇沒有答。

聖人也不急。

側殿裡很靜。

過了許久,王仲昇才低聲道:“忘不掉。”

聖人道:“那便說。”

王仲昇抬起頭,他看見聖人坐在燈下,面目被光影分成兩半。

那不是他數月前在御前見過的聖人了。

帝王看人,像看棋。

有時也像看死人。

王仲昇喉嚨發乾:“永安七年八月,臣與賊將謝欽讓戰於申州城下。賊軍圍城數月,糧道斷絕,軍中殺馬充食。臣數遣人向襄陽求援,沈昭顧望不前。等到永安八年元月,山南東道兵馬終於出動時,申州已破,臣已為賊所虜。”

聖人道:“沈昭後來出兵了?”

“出了。”

“既然出兵,何以斷定他與敵合謀?”

王仲昇手指顫了一下:“臣……臣當年是這樣聽說的。”

“聽誰說?”

王仲昇臉上血色盡失。

聖人道:“王仲昇,朕今日不問你聽過什麼。朕問你,你親眼看見什麼。”

王仲昇喉頭滾動:“臣親眼看見……援軍未至。”

“還有呢?”

“糧未至。”

“還有呢?”

“臣被圍數月,等不到襄陽救兵。”

“還有呢?”

王仲昇說不下去了。

聖人看著他:“你親眼看見沈昭與敵往來了嗎?”

王仲昇渾身一抖:“沒有。”

“你親耳聽見沈昭與敵有約了嗎?”

“沒有。”

“你手中有沈昭通敵文書嗎?”

“沒有。”

殿中安靜下來。

王仲昇伏下身,聲音已經發顫:“聖人,臣雖未親見,可申州城下死了那麼多人。沈昭手中有兵,有糧,他若肯救,臣不至陷敵。”

聖人道:“你陷敵多久?”

“三十七日。”

“這三十七日裡,敵軍如何待你?”

王仲昇閉上眼。

這才是真正讓他害怕的問題。

他陷敵三十七日。

沒有死。

也沒有被斬首示眾。

他後來能回來,已經是說不清的事。

“敵軍欲招降臣。”他低聲道,“臣不從。”

“不從,卻能活著回來。”

王仲昇額頭冷汗落下:“他們想借臣傳話,擾亂朝廷。”

“傳了什麼話?”

“說……說山南東道沈昭不會救我。說朝廷諸將各自為營。說聖人遠在長安,不知前線死活。”

聖人很久沒有說話。

這話當然大逆不道,可也不全是假。

戰場之上,最可怕的謠言往往不是憑空捏造。它只是把每個人心裡最怕的那一點說出來。

聖人忽然想起沈昭案卷中那句“言涉不順”。

“朝廷不知襄陽艱難,山南東道自當留糧養兵。”

這句話若在案卷裡看,刺目至極。

可若放回申州圍困、護漕失序、鄧州倉舊賬和襄陽不敢輕動的局面裡,它或許不是謀反宣言,只是一句怒話。

一句邊將罵朝廷不知兵事的怒話。

聖人看著王仲昇:“你後來為何認定,沈昭與敵合謀?”

王仲昇嘴唇顫抖:“臣……臣……”

聖人道:“是程元振告訴你的?”

王仲昇猛地抬頭,這一下,答案已經在臉上。

高成眼皮微微一動。

聖人沒有怒,只是語氣更淡:“還是嚴中貴?”

王仲昇伏倒在地。

“聖人饒命!”

聖人道:“說。”

王仲昇抖得幾乎說不成句。

“臣歸京後,人人都說臣陷賊三十七日,未必清白。兵部不敢用臣,御史臺也要查。是程國公府上的人來見臣,說沈昭久鎮山南東道,朝廷早疑其難制。又說臣若只說自己被圍,便洗不清陷賊之罪;若能說明沈昭有意不救,乃至與敵有約,聖人自然會明白,臣是受害之人。”

“所以你便寫了奏報。”

“臣先寫不出來。”王仲昇聲音發啞,“是……是有人替臣擬了大意。臣只按著改。”

“誰擬的?”

“程國公府門客,蔣孚。”

高成心中一沉。

蔣孚。

如今元衡府上的門客。

這條線從程元振舊府,又接到了元衡身邊。

聖人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御案:“蔣孚當年在程元振府上?”

“是。他那時只是幕下小吏,常替程國公整理軍報。”

“嚴中貴呢?”

王仲昇道:“嚴中貴的人……遞過幾份文書給蔣孚。臣不知內容。”

“你見過那隻小匣嗎?”

王仲昇茫然片刻:“小匣?”

聖人看著他的神情,便換了個問題:“你當年說沈昭與敵合謀,有幾分親見,幾分猜測,幾分旁人教你?”

王仲昇整個人像被抽空,他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地磚。

“親見……只有援軍未至。”

“猜測呢?”

“敵軍知道我軍糧盡,圍得太準。臣疑心有人洩了軍情。”

“旁人教你呢?”

王仲昇閉上眼。

“大半。”

殿中一片死寂,高成不敢抬頭,聖人也沒有說話。

大半。

這兩個字輕得很。

可當年沈昭的命,就壓在這“大半”上。

當然,聖人不會把沈昭之死全歸到王仲昇身上。

也不會歸到程元振、嚴中貴、蔣孚身上。

最終落筆的人,是他。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聖人看著王仲昇伏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覺得殿中很悶。

宮牆太高,殿門太深。

人坐在這裡,聽臣子慷慨陳詞,聽內侍低聲轉奏,聽將領哭訴冤屈,聽宰相說天下大勢。每個人進來時,都已經把話修過一遍。血被寫成折損,怨被寫成不順,恐懼被寫成忠誠,私怨被寫成國策。

帝王以為自己在看天下。

其實看見的常常只是別人捧到眼前的盤子。

盤中有什麼,未必由帝王決定。

但吃不吃,是帝王決定。

當年,他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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