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忽然開口:“王仲昇。”
“臣在。”
“你恨沈昭嗎?”
王仲昇怔住,這個問題,比方才所有問題都要難答。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恨過。”
“為何?”
“臣被圍時,一直等山南東道援軍。等了三日,又三日。軍中人一個一個死。後來陷敵,夜夜都想,沈昭為何不救我。”
聖人道:“如今呢?”
王仲昇趴在地上,渾濁的眼裡滾出淚:“如今臣不知道。”
不知道,這才像實話。
聖人揮手:“帶下去,好生看管。”
王仲昇幾乎癱軟,被內侍扶了出去。
高成仍站在殿中。
聖人看著那份抄本,聲音有些倦:“蔣孚如今在元衡府上?”
“是。”
“查他。”
“是。”
“程元振那裡,不要驚。”
高成一怔。
聖人道:“他若知道朕問了王仲昇,必有動作。讓他動。”
高成立刻低頭。
“是。”
聖人停了停:“王仲昇今日所言,不許外傳。”
“奴婢明白。”
王仲昇入宮的訊息,沒有立刻傳到外朝。
但宮城太大,越是說不能傳,越會有一點影子漏出去。
最先得知風聲的是太子。
東宮屬官入內侍省辦事,聽見兩個小內侍低聲說“永寧坊那位被接進去了”。話沒聽全,但“永寧坊”“高內侍親自問”幾個詞,已足夠送回東宮。
太子聽完,放下手中茶盞:“王仲昇?”
東宮詹事左丘衍點頭:“多半是。”
太子沉默一會:“父皇怎麼忽然繞過中書查他?”
東宮詹事左丘衍道:“或許是因夜禁巡報。”
太子緩緩道:“元衡知道了嗎?”
“應當還不知道。”
太子輕輕敲著案面:“那就讓他知道一點。”
左丘衍低頭:“是。”
沈昭案原本就和東宮沒什麼關係,太子自然不必救王仲昇,也不急著害王仲昇,他只是要讓元衡亂一亂,元衡若亂,魏王便不能獨佔清醒。
而王仲昇入宮的訊息傳出後,中書也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王仲昇,是因為原鄧州倉曹楊漸。
楊漸的證詞當年並不算最重。
最重的是王仲昇,王仲昇說沈昭顧望不救,致其陷賊;楊漸只是替這句話補了一段賬。
可如今賬一翻,魏王和劉晏都盯著,楊漸反而不能輕了。
元衡比誰都明白這一點。
所以王仲昇入宮那日,中書便以覆核舊案賬證為名,將楊漸帶入中書別院問話。外頭只說是協查舊賬,不曾下獄,也不曾拘禁。可人一進去,便沒有再出門。
太子晚上聽到這個訊息時,只說了一句:“元相動得倒快。”
左丘衍道:“楊漸畢竟在中書案卷裡露過名。王仲昇一動,楊漸就成了明線。”
太子問:“他會說什麼?”
左丘衍沉默片刻:“若只問永安七年春漕,他大約只會說鄧州倉驗過符,護漕三隊北調,糧船折損。可若問他為何後來在沈昭案中作證,那就要看,當年是誰讓他把春漕折損與沈昭私調糧草連在一起。”
太子眼神微冷:“他是要先看住。”
楊漸不如王仲昇要緊,可這種人最麻煩。
王仲昇身上揹著陷賊歸朝的舊事,進退皆有汙點;楊漸卻只是一個賬吏出身的小官,若他說自己當年只是按中書、戶部、兵部舊牒作證,便能把許多人都拖進來。
這種人不能先落到魏王和劉晏手裡,也不能落到沈韞手裡。
而同一時刻,魏王府也得了半點風聲,山南東道進奏院收到訊息時,已經入夜。
沈韞剛看完裴蘅重寫的第一篇見聞。
這一次,他終於把“自作孽入其中,深悔”改成了較為端正的開頭:
“長安繁華處,最易令人誤以為身非羈客。少年見之,當知其美,亦當知其險。”
沈韞看完,沉默片刻。
“這句倒像人話。”
殷亮低頭記下評價。
春蕪問:“那還讓裴世子重寫嗎?”
沈韞想了想:“不用了。讓他把第二篇也改成這樣。”
前堂裡氣氛正輕些,宋微便來了。
她一進門,沈韞便知道有正事。
宋微行禮後,低聲道:“王仲昇可能入宮了。”
沈韞手中的紙停住。
屋中一靜。
沈韞問:“誰召的?”
“應是聖人。”
“明召?”
“不是。像是問疾。”
沈韞笑了一下。
“問疾。”
崔嬤嬤低聲:“娘子。”
沈韞道:“我沒事。”
宋微又道:“殿下說,沈娘子不可查王宅,不可遣人探宮中。此事聖人在看,沈娘子只需等。”
沈韞沉默。
等。
近來所有人都在叫她等。
等賬,等人名,等舊檔,等聖人看王仲昇,等別人把當年的刀一把一把拿出來。
她很不喜歡等,可是她也知道,魏王說得對。
王仲昇最怕的,不是沈韞。
是聖人。
當年他把證詞遞給聖人,借聖人的刀殺了沈昭。如今聖人回頭看他,那才是真正的審問。
沈韞慢慢把裴蘅那篇見聞放下:“告訴殿下,我不查。”
宋微點頭:“王妃說,沈娘子今晚若睡不著,可以看裴世子的見聞,不要看舊案。”
崔嬤嬤道:“王妃這話很好。”
沈韞看了看案上那三篇被她批過的東西,忽然有些想笑,又笑不出來。
宋微離開後,前堂重新安靜。
殷亮低聲問:“沈娘子,王仲昇若在聖人面前改口,沈節帥的案是不是就能翻?”
沈韞搖頭:“沒那麼容易。”
“為什麼?”
“一個王仲昇改口,只能證明證詞有問題,不能證明聖人當年錯。”沈韞道,“朝廷會說,軍報失實,議者過當。會說王仲昇病中記憶有誤。會說當年戰局複雜,不宜追論。”
殷亮聽得心裡發冷:“那查出來還有什麼用?”
沈韞看著他。
“有用。”她聲音很輕,“不是所有真相都能換來公道。但沒有真相,連為什麼死都不知道。”
夜裡,沈韞終究沒有看舊案。
她聽從了盧令儀的建議,拿起裴蘅那幾篇見聞看。
第二篇寫得最可笑。
《論年長者不應誘帶少年》裡,裴蘅寫:
“年長者若自身不端,便不可自詡開蒙。帶少年見長安,應先使其知禮,再使其知險,不可自以為風流,實則欠打。”
沈韞看到“實則欠打”四個字,終於笑出了聲。
崔嬤嬤在旁邊抬頭:“娘子笑什麼?”
沈韞把紙遞給她。
崔嬤嬤看完,也忍不住笑:“裴世子總算寫了句實話。”
宮中,聖人仍未睡。
王仲昇的問話記錄放在案上。
夜禁巡報放在另一側。
程元振那裡尚未動。
蔣孚尚未被查。
兵部缺頁尚未補出。
所有事都只露了一角。
聖人看著這些紙,忽然覺得自己像坐在一座很大的宮殿中央,四面都是牆。牆外有人說雪,有人說火,有人說山南東道反,有人說沈昭忠,有人說糧丟了,有人說人死了。
他坐在裡面,聽他們說。
聽完,落筆。
落筆之後,便有人死。
許多年裡,他都覺得這便是做皇帝。
如今舊紙一張一張翻開,他才忽然生出一種很冷的厭煩。
皇帝真的看得見天下嗎?
還是隻看得見他們願意捧進來的天下?
他想起當年裴茙上表,說沈昭善謀而勇,崛強難制,宜早除之,可一戰而擒。
想起谷水之後,裴茙大敗,沈昭上表謝罪,仍厚待裴氏妻兒。
想起程元振站在殿中,說沈昭久鎮山南東道,恐後難制。
想起王仲昇伏在地上,哭訴沈昭坐視他陷敵。
想起嚴中貴遞上進奏院夜火急報,說沈氏女畏罪焚文而逃。
每個人的話都那麼順。
順得像一條早已鋪好的路。
他當年沿著那條路走下去,以為自己走向的是正確。
現在回頭看,才發現路兩旁可能全是被人剪掉的岔口。
聖人閉上眼。
他不會承認自己是被愚弄的。
帝王不能輕易承認這一點。
但他可以查。
查到最後,若沈昭確實通敵,那他殺得不冤。
若沈昭沒有通敵。
聖人睜開眼。
燈火在他眼底輕輕跳了一下。
若沈昭沒有通敵,那他也必須知道,當年是誰把一個“功高難制”的邊帥,送成了一個“不得不殺”的反臣。
殿外夜色深重。
高成輕步進來。
“聖人,程國公府遞表。”
聖人抬眼:“這個時辰?”
“是。程國公稱疾在府,聽聞近日有人借財賦舊賬與進奏院夜火舊檔,為罪臣沈昭翻辭,心中惶恐,連夜上表。”
聖人臉上沒有表情。
“念。”
高成開啟奏表,越念,聲音越低。
程元振在表中說,沈昭舊案已有聖裁,豈可因罪臣之女重入長安,便輕動舊論。又說山南東道舊部近來借三賬合核,串聯諸道質子,意圖翻沈昭逆案,動搖朝廷削藩大計。
他還說,聖人昔日復授沈昭襄州節度,本是天恩。裴茙奉命代掌襄鄧諸州,沈昭卻不奉朝命,反於谷水以兵相擊,致裴茙軍敗,士卒投水而死者甚眾。其後雖稱送俘入京、厚撫家眷,實則襄陽軍心只知沈昭,不知朝廷。
讀到這裡,高成不敢抬頭。
聖人眼神冷了下去。
高成只能繼續念。
程元振又說,王仲昇困於申州,沈昭顧望不救;沈恪嗣領節鉞,本當奉詔安鎮,卻擅離軍府,欲入京為其父飾罪,中途為群盜所殺,此乃天奪其魄,死有餘辜;鄧州倉護漕折支,糧道不明;山南東道進奏院夜火,沈韞焚罪逃亡。諸事相連,皆非偶然。
最後,程元振請聖人嚴查山南東道進奏院近日往來,暫禁沈韞出入,拘問殷亮、梁睿等襄陽舊人,並召王仲昇、楊漸、嚴中貴三方對質,以定群疑。
高成唸完,殿中安靜得厲害。
程元振反咬得太快。
也太準。
他把沈韞、魏王府、山南東道舊部、諸道質子、三賬合核、裴茙谷水之敗,全都扣到一處。
這是要先把沈韞重新推回“罪臣之女”的位置,讓所有替她說話的人,都沾上翻案之嫌。
聖人看著那份奏表,忽然笑了一聲。
“他倒急。”
高成低頭:“聖人……”
聖人將奏表合上:“他若不急,朕還可以慢慢看。”
高成心頭一緊。
聖人道:“傳旨,程元振既稱疾,就好生養病。不必入宮,也不必再遞表。”
高成猛地抬眼,又立刻垂下。
“是。”
“再告訴他。”聖人聲音很輕,“沈昭舊案,朕會自己看。誰敢替朕先定,誰便是欺君。”
高成叩首:“奴婢領旨。”
聖人看著案上那幾份紙。
夜禁巡報。
王仲昇問話。
程元振奏表。
一張比一張新。
一張比一張冷。
他忽然覺得,當年那條被鋪好的路,終於有人急著出來掃雪了。
只是掃得越急,底下的血印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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