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站在石經幢旁。
「娘子，既然決定了，咱們就得來點實際的。」
「想讓百姓吃蟲子，得先讓他們聞到肉味才行。」
李滄月眉頭微蹙，聲音清冷。
「你真要在這佛門淨地，做這種殺生烹煮的事？」
「佛家講究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這可是為了救活豫州百萬蒼生。」顧長生客氣的笑了笑，眼神卻很認真。
李滄月盯著顧長生的眼睛。
「需要我怎麼配合你？」
「借你的玄鴉衛用一下，去抓兩斤土黃色的蝗蟲過來，記住，要活的。」
李滄月點點頭，沒有多問，只是抬起右手，指尖輕輕一扣。
暗影中。
一名玄鴉衛如鬼魅般出現，單膝跪地。
「去，按駙馬說的辦。」
「諾！」
黑影瞬間消失在密林之中。
顧長生也沒閒著。
他領著李滄月往慈恩寺後院的一處偏僻院子走去。
那裡是小沙彌們堆放雜物和生火煮茶的地方，此刻靜悄悄的，只有一口被燻黑的鐵鍋斜靠在灶臺上。
剛剛顧長生路過的時候看到的，正好可以用來炸蝗蟲。
「娘子，還得麻煩你讓人找些豬肉來，要肥的，越肥越好。」顧長生一邊挽起袖子，一邊在院子裡翻找洗刷用的東西。
李滄月跟在他身後。
當聽到豬肉這兩個字，李滄月皺起了眉，眼神裡滿是嫌棄。
「你要豬肉乾什麼？」
「豬肉腥臊味那麼重，平時連窮苦人家都嫌棄，宮裡更是從不用它。你想用肉味吸引人，怕是找錯東西了。」
顧長生蹲在井邊打水，聞言動作一頓。
顧長生轉頭看著她，溫和的解釋道：「娘子，這你就不懂了。」
「大幹的豬肉腥臊，是因為沒給小豬淨身，調料也用的不對。但這豬油，味道可香得很。」
「有了它，這些蝗蟲就能變成好東西。」
「淨身？」
李滄月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色微微一紅，有些惱怒的瞪了他一眼。
「粗鄙。」
顧長生哈哈一笑，毫不在乎她的白眼。
「我說的是實話。」
「你等著瞧，等會兒要是香得你流口水，可別說我沒提醒過你。」
玄鴉衛的速度很快。
不多時。
玄鴉衛不僅帶回了一布袋撲騰亂跳的蝗蟲，還從山下的集鎮上找來了一大塊白花花的肥豬肉。
顧長生接過布袋，先是利索的將蝗蟲倒入清水中，撒了一把粗鹽，開始反覆揉搓清洗。
動作很穩。
一點也不像個養尊處優的讀書人，反而透著一股子利索勁兒。
李滄月站在一丈開外，看著那些在水中掙扎的醜陋蟲子，胃裡微微有些不適。
她實在無法想像……
這種東西如何能成為顧長生口中的靈珍。
「娘子，這火就得你來幫幫忙了。」顧長生指了指灶臺，「我這手沾了水，不方便生火。」
李滄月沉默片刻，終究還是走上前，掌心微吐內力，一縷真氣打出，灶膛裡的枯枝瞬間燃起了熊熊大火。
「好身手，娘子這內力用來燒火，真是大材小用。」
鐵鍋架起，柴火燒得正旺。
顧長生讚了一聲，隨即將那塊肥豬肉切成均勻的小塊，丟進了燒熱的鐵鍋裡。
「滋啦——」
一聲脆響，白煙升騰。
原本的腥臊味在高溫下竟然散去，開始變香。顧長生又從懷裡摸出幾片葉子和乾果，那是他順手從寺廟灶臺旁順來的野薑和野蒜。
香料入鍋。
李滄月原本想退後，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香氣勾住了腳步。
一股濃郁的油脂香氣霸道的鑽進鼻子裡，瞬間就勾起了肚子裡的饞蟲。
隨著豬肉塊在鍋裡慢慢變小，變幹，化作金黃色的油渣，清亮的豬油盛滿了鍋底。
「這是豬肉的味道？」
李滄月有些不敢相信。
「這是豬油的靈魂。」顧長生微微一笑，將洗乾淨的蝗蟲，嘩啦一聲全部倒進了沸騰的油鍋裡。
剎那間。
熱油沸騰的聲音響徹小院。
土黃色的蝗蟲在熱油裡迅速變得通紅，蜷縮起來，散發出一股說不出的香味。這股香味混合著豬油的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還順著風往外飄。
原本在一旁警戒的幾名玄鴉衛，喉結都不自覺的上下滑動了一下。
李滄月下意識嚥了口唾沫。
她從小在宮裡長大，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可鍋裡飄出的味道，卻讓她這個常年沒什麼胃口的人，都感覺餓了。
「這……怎麼會這麼香？」李滄月喃喃道。
「嘿嘿，嚐嚐便知！」
顧長生用漏勺撈起一捧炸得金黃的蝗蟲，放進碗裡，又撒了點細鹽。
李滄月看著碗裡的東西，一臉遲疑。
「這東西……真的能吃？」
「我先給娘子嚐嚐。」
顧長生捏起一隻丟進嘴裡。
「咔嚓」一聲，聽著就很脆。
他閉上眼，一臉享受的表情：「又香又脆，嘎嘣響，這可是咱們大幹未來的銀子啊。」
李滄月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的防線終於鬆動了一絲。
她學著顧長生的樣子，有些僵硬的伸出手，捏起一隻蝗蟲，湊近鼻子聞了聞。
沒有一點腥臭味，只有一股讓人忍不住想流口水的鹹香味。
她張開紅唇。
「咔嚓。」
李滄月的眼睛微微睜大。
口感很脆，裡面像是乾果一樣香，豬油的味道蓋住了一切怪味，加上一點鹽，是她從來沒嘗過的味道。
「如何？」
顧長生笑眯眯的看著她。
李滄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將剩下的一半也放進了嘴裡，細細咀嚼後嚥下，她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光彩。
「若是……若是真能這麼處理，豫州的百姓，不僅不會餓死，反而能靠這個度過荒年。」
李滄月敏銳的意識到了這背後的政治意義。
「不止。」
顧長生放下碗，認真的說：「娘子，這東西要是賣給吃膩了山珍海味的權貴，就叫它綠雲珍。要是發給邊關計程車兵，就是能放半年的好軍糧。而你，長公主，就是那個在佛前發現此物，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李滄月看著顧長生。
這一刻。
她覺得眼前的男人哪裡是什麼紈絝子弟，這分明是一個披著人皮的妖孽。
「你想要什麼？」她問。
顧長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客氣的行了一禮：「我想要的很簡單，就想安安穩穩的吃軟飯。所以，娘子你得站得更高，更穩才行。」
小院外，風聲漸大。
李滄月望著那一鍋還在冒著熱氣的豬油，心中已經有了決斷。這大幹的官場，怕是要被這一鍋蟲子，炸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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