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後院禪房。
縈繞在鼻尖的淡淡檀香。
不知何時被一股霸道至極、直往骨子裡鑽的香氣給衝散了。
王若蘭正撚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那雙平日裡波瀾不驚的眸子，此刻竟浮現出一抹驚愕與慍怒。
哪怕久居佛門，她對這股味道再熟悉不過。
那是油脂在高溫下沸騰、肉類被炸至酥脆後才會散發出的葷香。
「趙吉。」
王若蘭手中的佛珠停了下來。
一直如影子般立在陰影處的趙公公趕忙躬身，臉色也有些古怪。
「老奴在。」
「你聞到了嗎？」
王若蘭微微側頭。
「這慈恩寺乃是大幹國寺，佛門清淨之地，誰敢在這裡公然破戒，焚煮葷腥？」
趙公公抽動了兩下鼻子。
那股香味濃郁得讓他這個見慣了山珍海味的老太監都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他如實答道：「回娘娘，老奴也聞到了，這味道是從後院那處偏僻的小灶房傳出來的。按理說，寺裡的師傅們絕不敢動葷腥，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是長公主和駙馬爺。」
趙公公低聲說道，「剛才老奴遠遠瞧見，玄鴉衛從山下拎了一塊肥豬肉，還有一布袋活蹦亂跳的活物。」
「活物？豬肉？」
王若蘭那張端莊雍容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抹難以置信的神色，隨即化作一絲薄怒。
「滄月這孩子向來知禮，怎會如此糊塗？」
趙公公趕緊低下頭。
「娘娘息怒，或許長公主是有什麼深意……」
「深意？在佛門聖地吃蟲子，能有什麼深意？」王若蘭站起身，素色的袍袖一甩，冷哼道，「本宮本以為他是個能為滄月分憂的良配，怎麼才過多久，竟如此放浪形骸？」
「走，隨哀家去看看。」
……
視角回到後山小院。
顧長生正美滋滋地嚼著一隻炸得金黃酥脆的蝗蟲，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安靜的小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娘子，別光看我吃啊，這東西冷了可就沒那股子脆勁兒了。」顧長生將碗往李滄月面前遞了遞，眼神清澈而誠懇。
李滄月看著碗裡那些雖然聞著奇香，但外形依舊猙獰的蟲子，心中還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
她貴為長公主。
即便是在最艱難的行軍途中，也沒吃過這種東西。
可剛才那一口的滋味，確實顛覆了她的認知。
「你方才說要解決豫州的危機，這東西是關鍵？」李滄月說著，眼神卻不自覺地往鍋裡瞟。
「那是自然。」顧長生正色道。
「百姓不吃，是因為他們怕，怕這東西是災殃，怕這東西有毒，但如果連京城的權貴都把這東西當成寶貝，你覺得百姓還會怕嗎？」
「他們只會恨地裡的蝗蟲不夠多！」
李滄月沉吟片刻，點頭道：「這倒也是。只是，如何能讓那些挑剔的權貴開口？他們可不像這些難民，給口吃的就能活命。」
顧長生嘿嘿一笑，湊近了些。
「娘子，這你就不懂了。」
「其實要讓權貴動心，最簡單的方法不是告訴他們這東西好吃，而是散佈這『綠雲珍』能壯陽，且有固本培元、重振雄風之奇效。」
「噗——」
一旁負責警戒的玄鴉衛們一個個沒忍住，直接噴了，趕緊低頭捂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滄月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顧長生！」
她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羞惱，低聲斥道：「本宮在跟你商量國事，你莫要在這兒胡言亂語。這種……這種粗鄙之語，虧你讀了這麼多書，也說得出口？」
「娘子，這可不是胡言亂語，這是對人性的精準把控。」
顧長生一臉正經。
「這世上的達官顯貴，最怕兩件事：一是沒錢，二是沒命。而那些自詡風流、家中妻妾成群的王公貴族，最在意的就是那點子房中術。」
李滄月細細品味顧長生的話：「那『壯陽』之說，又是從何而來？」
「蝗蟲這種東西，本就富含精氣，又是純陽之物。」顧長生眼神卻透著狡黠，「只要咱們找幾個名醫，再讓幾個平日裡身體虛虧的紈絝子弟出來『現身說法』，這風氣不就吹起來了嗎？」
「到時候，一斤『綠雲珍』賣它個幾十兩銀子，那些世家大族搶著要，百姓們抓了蟲子往京城一送，這日子不就紅火了？」
李滄月深吸一口氣。
她發現自己雖然覺得顧長生的邏輯很荒謬，但竟然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所以你剛才說讓皇后當眾品嚐，也是為了這個？」
「那是定性。」
顧長生眼神微深，「皇后娘娘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又是慈悲為懷的活菩薩。只要她吃了，就說明這東西不僅沒毒，還是佛祖顯靈賜下的福報。」
「這叫『聖人背書』。有了這個名頭，咱們接下來的『壯陽』……咳，『固本培元』的生意才好做。」
「你竟敢把皇后也算計進去……」
李滄月看著他，眼神複雜。
這個男人，竟然想利用人性的貪婪和虛榮，去解決一場毀滅性的天災，這種手段，陰損到了極點，卻也有效到了極點。
「若是讓母后知道你心裡的這些彎彎繞繞，怕是連我也保不住你。」
顧長生笑著拱了拱手。
「我這可是一心為公。」
「為了大幹的江山，為了豫州的百姓，我這點個人榮辱算得了什麼？大不了，到時候讓皇后娘娘多罰我抄幾遍經書便是。」
話音剛落。
一道冰冷且帶著威嚴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顧長生，你倒是好大的膽子！本宮還沒罰你，你倒先替本宮想好懲治的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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