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正門。
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緊閉。
門前的拒馬和鹿砦倒是擺了不少,可門洞裡連個守軍的影子都沒有。
顧長生勒住韁繩,目光在門樓上掃了一圈。
箭樓空的。
垛口空的。
連廊道上掛著的燈籠都滅了。
「不對勁。」
他翻身下馬,抬頭看了一眼刺史府的匾額,門楣上懸著「豫州牧」三個燙金大字,兩側石獅子銜環對立,排場不小。
跟在後面的玄鴉衛副統領陸七沉聲問道:「大人,要不要先派人翻牆進去探路?」
「不用。」
顧長生走向大門,抬腳一踹。
砰!
兩扇大門被巨力轟開,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門後,空蕩蕩的前院。
石板路上積了薄薄一層雨水,倒映著陰沉的天色。
「進。」
三千玄鴉衛魚貫而入,迅速分成陣列,沿著刺史府的各個方向散開。
顧長生踩著溼滑的石板路往裡走。
六品金剛境的感知鋪開,覆蓋了整座府邸。
沒有人。
至少在他感知範圍內的前院、中堂、東西兩跨院,一個活人的氣息都沒有。
剛才墨鴉說府裡還有四百多府兵。
現在呢?
顧長生穿過中堂的月亮門,進入二進院。
雨水打在芭蕉葉上,啪嗒啪嗒響。
桌上的茶杯還冒著熱氣。
地上散落著幾件半脫的甲冑。
走得很急,但不像是被攻破後的倉皇逃竄——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血跡,甲冑是主動脫掉丟在地上的。
「跑了?」
陸七快步跟上來。
「大人,東跨院搜過了,沒人。西跨院也沒人。後廚灶臺還燒著火,鍋裡的飯都沒盛出來。」
「四百個府兵,憑空消失了?」
陸七搖頭,「府牆東側有一處矮牆被推倒了,痕跡很新,應該是從那裡撤走的。」
顧長生沒說話。
他不信劉昶能跑。
豫州四門已經被控制了,城外的各處關卡也都在玄鴉衛手裡,這種情況下,劉昶就算把府兵遣散,他自己又能跑到哪去?
除非他壓根沒打算跑。
「繼續搜。」
顧長生指了指後院的方向,「重點查後院的書房和暗房。」
玄鴉衛四散開去,腳步聲、踹門聲、翻箱倒櫃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顧長生站在二進院的廊下,聽著雨聲。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一名玄鴉衛快步折返,在顧長生面前抱拳。
「大人,找到了。」
「在哪?」
「後院最裡面的祠堂。」
玄鴉衛在前引路,穿過一道月亮門,繞過一片積水的假山,最後在一座不起眼的祠堂前停下來。
祠堂很小,青磚灰瓦,門上連匾額都沒掛,若不仔細找,很容易忽略。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點昏黃的燭光。
兩名玄鴉衛刀已出鞘,站在門兩側看向顧長生。
顧長生伸手推開門。
吱呀一聲。
祠堂裡陳設簡單,正中供著一塊無字靈位,供桌上三炷香已經快燒完了,灰白的煙氣在潮溼的空氣中緩緩散開。
供桌前。
一個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席地而坐。
頭髮散著,官帽放在旁邊的地上,臉上盡是灰塵和疲態,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劉昶。
豫州刺史。
他手裡握著一隻酒壺,聞上去是烈酒,已經喝了大半,聽到開門聲,他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門口的來人,眼神裡也沒有慌張,反倒透著一種看淡了一切的疲憊。
顧長生在門口站了兩秒,抬手製止了準備衝進去的玄鴉衛。
他一個人走了進去。
「劉昶。」
劉昶沒動,又灌了一口酒。
顧長生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看著他,「監國府玄鴉衛,奉長公主令,查辦豫州私軍屯糧、勾結匪類一案。」
劉昶終於抬起頭。
他上下打量了顧長生一眼,渾濁的眼球裡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你就是長公主的駙馬,顧長生。」
「你認識我?」
「不認識。」劉昶苦笑了一下,「但我猜到了。」
「能一夜之間端掉西山大營、攪亂整座豫州城,還敢射殺趙奉攻破城門的人,除了長公主的駙馬,我想不出第二個。」
顧長生沒坐,也沒接他的話。
「既然知道,為什麼不跑?」
「跑?」劉昶搖了搖頭,「跑去哪?往北是京城,往南是荊州,往東是琅琊,往西是關中,天下雖大,哪一處不是朝廷的地盤?」
顧長生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劉昶身後散落的幾本帳冊上。
劉昶注意到了他的視線。
「你要的東西,都在那。」
「我劉昶,進士出身,二十三歲中舉,二十五歲外放,三十六歲升任豫州刺史,當年來豫州的時候,我跪在這些牌位前發過誓,要做一任清官,為豫州百姓謀福祉。」
顧長生面無表情。
「所以你囤了三十萬石精糧在西山大營,城外的百姓卻在啃樹皮?」
劉昶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張蒼老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
「你以為我想?」
顧長生扯了扯嘴角。
「你可以解釋。」
劉昶沉默了很久。
祠堂裡只剩下雨水打在屋簷上的聲音。
「我來到豫州做了十六年的官。」劉昶的聲音低了下去,「也坐了十六年的窩囊。」
「說這些沒有意義。」
顧長生打斷他。
劉昶抬頭看著他,眼眶微紅,「你以為我願意走到今天這一步?」
顧長生面無表情。
「三十萬石精糧,幾千私軍,血殺樓的殺手在你的轄區內橫行無忌,豫州城外的百姓啃樹皮吃觀音土,你告訴我,這些事情你不願意?」
劉昶沉默了很久。
「你說的都對。」
「頭三年,確實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在做事。」
「減徭役,輕賦稅,開墾荒田,疏通水渠,那三年,豫州的糧產翻了一倍,百姓的日子確實好過了。」
劉昶閉上眼,「第四年,馮家找上了我。」
「馮家是豫州第一大族,前朝就紮根在這裡,手裡握著豫州六成以上的田地和鹽鐵貿易。」劉昶說到這裡,語氣疲憊。
「我不肯給他們開方便之門。」
「馮家就聯合其他三個大族,把我施政的每一道政令全部架空。」
「我發的公文出不了刺史府,我派的人到不了各縣衙門,我撥下去的銀子過不了第一道關卡就被截留。」
「再然後,京城來了一封信。」
顧長生眉頭微動。
「誰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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